第六章

    文山是第三次被校长拦在祠堂门口了。

    文山是第一次看到了校长眼睛里不经意间闪现出的一丝笑意。文山摸了摸光滑
的脸颊，说，族长让我给他当文书。校长眼里的笑意一下就消失了。校长看了一眼
头上挂着的“尚书弟”，说，教书是大事！文山说，不耽搁的。我也只是给族长当
当兼职文书而已。校长说，他要什么文书？无非是让你帮他管管账，多在他身边出
现一下罢了。文山提了提得体的长衫下摆，说，不是当账房先生，是当文书。校长
说，他连文书是什么都怕没搞清楚吧，莫非他想让你给他当个师爷？文山说，当师
爷我可不敢，当个文书吧。校长说，那你以后就是族长的人了。文山说，我还是你
的人的。正说着，族长带着一个人从坡下探出了半个脑袋。族长边往坡上爬边喊，
我正要找你们。

    校长站住了脚，文山收回了正要跨过祠堂门槛的腿。

    族长在祠堂门口喘息未定，他的胖脸上渗出了几滴汗，族长指指身边的那个人，
说，我把镇上照相的先生请来了，让他照一下我们的祠堂，照一下我们的风水。校
长朝那人拱拱手。文山朝那人鞠了一躬。族长说，怎么照？正想听听你们的。校长
说，多听先生的吧。那人说，听族长的，听你们的。文山说，照相不如画画好。族
长说，照相好，照相不走样。校长盯了一眼族长，又瞟了一眼文山，说，还是族长
心细。那就为我们三个照一张吧。文山说，我不照！族长说，五百年前我们是一家，
照一张相有什么要紧。文山说，那就到坟上去照，那里的风水更好。校长说，青龙，
白虎，都是好的。文山说，也是，从这里照坟山，从坟山照这里，就什么都有了。
族长说，祠堂要照，坟山要照，人也要照，留个纪念嘛。文山说，那你们先照，我
去把学生安顿一下。校长说，你同文真说一下，同他换一堂课。族长说，我们去坟
山照人去。

    在祠堂前照完，校长带头往坡下走。文山指着祠堂门前的一条路说，去坟山走
这边近。

    校长说，我回去换身衣服。

    文山看族长。族长说，我们走这边，你换好衣服去坟山碰我们。

    一行人来到大坟前。照相先生支好三脚架，对族长说，这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呀
：背靠青山，面向大湖，左旗右鼓，枕阳踏阴，祖上真好眼力。

    族长说，先生好眼力。族长扫了一眼并排着不远的陆八爷家，又说，前些年，
广信来人，要我们归宗，族人不同意，就是舍不得这方风水呀。

    照相先生说，归什么宗哟，人都要归宗，那就只一个姓了。

    族长说，就是，姓了几百年的姓，不好改，再说又是钦定的。

    照相先生说，就是，守着这方好风水，富寿延绵。

    文山说，就是缺了禄。

    族长说，祖上遗言不做官呀。

    文山说，那就不叫尚书弟了。

    族长说，是尚书弟不是尚书府的。

    文山说，尚书府弟，百姓人家呀。

    族长说，尚书府送去了广信，象牙笏板老祖带走了，我们就是百姓人家了。

    文山说，旧时王府，寻常人家！

    族长说，你这句话赞得好。

    照相先生说，校长来了。

    校长换了一身衣服，他的身后跟着背着那把铳的陆八爷。

    校长说，我把八叔请来了。

    族长说，到了这里，当然要请八叔了。

    照相先生开始照相，要照大坟时，陆八爷发话了，祖坟不能照！

    族长说，来这里就是要照祖坟的。

    陆八爷说，照坟可以，不能把我的屋照进去了。

    族长说，不照屋，不照屋。你那几间破屋也不会有人照的。

    照完大坟，族长说，我们再来照人吧。

    四人在大坟前照了一张合影，文山说，照相先生，再给我一个人照一张吧。这
张的钱我出。

    陆八爷说，你要照，好呀。陆八爷边说边从肩上取下那杆铳，斜挂在墓碑的左
角上，又对文山说，要照你站右边，把菜地也照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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