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西林要带我去弄鱼,我问他到哪里去弄?张西林说去七公里半。在这之前,
张西林往我家送过一次开河的鲫鱼,就是在七公里半捕到的,其实那天张西林本来
是和他的妹夫去捕林蛙的,林蛙没捕到,却捕到了一网兜的鲫鱼。张西林对卧病在
床的父亲说林蛙大补。其实就是张西林捕到林蛙,父亲也不会吃的。张西林走后,
父亲叫我把夹杂在鲫鱼堆里的两只红肚皮林蛙都放到大河里去了。鲫鱼吊汤却叫被
肺癌折磨得皮包骨的父亲有了胃口。医生也说鲫鱼汤对他身体有好处。不过,市场
上很难见到这种野生的鲫鱼。市场上卖的都是养鱼池里的鲫鱼,个大得可疑,吃起
来有一股土腥味儿。
午后,我过张西林家时,张西林已将网鱼的片拉网弄好,装在一只尼龙丝袋子
里,又用一条尼龙丝袋子装了两条水汊子裤,这两条水汊子裤是张西林工作上发的。
他把两条白色尼龙丝袋子绑在一辆加重自行车的后座上。他跟我说,我们得骑自行
车去。随后又推出一辆女式自行车,是他爱人骑的。你会骑自行车么?我说会。我
俩推出来。张西林的家就住在小镇东头的河边上,走出不到一百米就到河岸了。张
西林说,这里没鱼,操,早就没鱼了,都污染完了。其实张西林也是污染镇子上河
的罪魁祸首,他每天要干的工作就是负责往河里排放全镇的生活污水。河坝下面有
一口排污井房,那里就是张西林一个人工作的地方。他每天早上到里面拉闸一次,
晚上再进去关闸一次。逢到雨天,他就穿水汊子裤下去掏井。长年累月他身上总有
一股洗不净的怪味儿。他的脸黑黝黝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里面已夹杂了不少白
发。张西林常跟我提小时候的事,一提小时候的事张西林就两眼放光:那时这条河
里的鱼多多呀!我赞同地点点头。张西林小时候不喜欢上学(那时候谁喜欢上学呀),
就喜欢捉鱼。罐头瓶子用白桦树皮扎个口,放上点玉米面饼子,再不就是用旧脸盆
罩上尼龙纱网,里面放上点煮熟了的黄豆,就放进他家房头下面的河里,睡一觉起
来,鱼儿就在里面活蹦乱跳了。
我俩过了河东岸,是沿着铁路线往七公里半走的。七公里半是一个工区小站,
离镇子正好七公里半。这的确是个网鱼的好天气,阳光明亮地晒在脸上,鼻孔里能
闻到从铁轨下林子里散发出来的树木发芽的清香味儿。蒲公英和三棱草的小花都开
谢了,偶尔还能看到树林间一丛丛毛毛狗儿,一丛丛达子香。达子香也开花了,正
躲在矮矮的灌木丛中偷偷地望着我们。从城里回来这些日子,我极少走出屋子去,
都是张西林来到我家说:“再过几天可以去山上采到山葱啦。”“再过几天可以采
到剌老芽啦(一种山野菜)。”“再过几天可以捉到林蛙啦。”张西林小眼睛里透
着按捺不住的莫明其妙的激动。当然这种情绪也会传染给躺在床上的父亲的,他那
双被病痛折磨得十分痛苦的目光偶尔会亮一下,向窗外看去……春天是多么诱人的
季节呵!
“我想我们俩一下午至少可以网到十多条鲫瓜子的……”张西林眨着小眼睛说,
“那天离开时我特意看了一下,那个林子里的水泡子里还会有鱼。”
“真奇怪那里咋会有那么多鱼,你说过那是一个不太大的泡子。”
“是的,这东西生命力才顽强呢,冬天一上冻,它就头往泥里钻,春天一开化
有点水它就缓阳了……他怎么会得上这种病?山里空气这么好。”
他在说我的父亲。“他抽烟,我想是这种东西把他害啦。”从我记事起家里的
土屋里就弥漫着那种黄烟叶呛人的烟雾。
我俩推着车子走了一段,就蹬上了车子,“你真的还会骑车子么?”
说真的,我没有想到会骑车走这样的小道,在城里我有二十多年没有骑自行车
了。铁轨路基下是一条窄窄的石子小道,是道班工人踩出来的,散落的青石子硌得
自行车带“嘭嘭”直响。路基下面就是道沟,有的是挺深的山体陡坡,稍不留神,
人和车子滚下去是很危险的。张西林在前边保持一定的距离蹬起来,这条道他常跑。
他刚才告诉我他家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落叶松枝桠棒柴就是他从这条道上的
林子里驮回去的。
闪着白光的铁轨伸向远方,上小学时我们劳动来过这里,是沿着铁路线来打防
火线。我们三五一群沿着铁轨中间的枕木走,走累了就坐在枕木上歇一会儿,枕木
上刷的黑色沥青油被太阳晒软了,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沥青味道。我们的黄书兜里带
着干粮和水瓶子。干粮是五花八门的,有玉米大饼子,有发糕,有煎饼,也有带葱
花饼的。张西林家人口多,从来都是带玉米面饼子的,不过他饭盒里的咸白漂子鱼
或者是柳根鱼酱总是馋得大家直流口水。秋天来这里,还能采到山丁子和稠李子,
回去时,大家的嘴巴都吃得黑黑的。
那时、那时呀……嘿——!已经是一个黑坨坨汉子的张西林,说到这里眼角上
的皱纹就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僵硬不动了。
我们在铁道下边打防火线,还有一种期待,就是等着一天只有一趟进山里来的
火车通过。我们都没有坐过火车,我们管它叫绿房子。先是张西林把耳朵贴在铁轨
上,然后他抬起头来冲我们喊:“来啦,来啦……还有一公里。”那列拖着一节一
节绿房子的黑火车头先露出头来,响了一声长笛后,呼啸着从我们身边驰过去,
“咣当、咣当——”,带起的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绿房子里有人在过道上走动,
有人坐在座位上闲聊着什么,窗几上放着我们没见过的花花绿绿的饼干盒,还有人
冲我们指指点点。我们那个样子一定很傻!后来在我到省城上大学后,每次坐火车
看到外面田野上有孩子冲火车张望就这么想。那时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坐上火车,
能到绿房子里边去看看。不管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张西林坐火车坐过最远的地
方是七公里半,也就是二青工区。我们都成家以后,我曾几次邀请他有时间到省城
到我那里去玩玩。张西林老是说他很忙,他走不开。他的工作虽然轻省却很把身子,
他每天早上要到井房上去,把排污井的闸门打开,晚上再去关掉,没人替换他。全
镇人的一天生活污水都要排到河里去。如果河水不这么糟蹋,鱼是不是还会像从前
那么多?
“喂,我说,你还记得霍三么?”
霍三?我怎么不记得,他也是我们同班同学,脑袋大得出奇,罗圈腿,是班上
的调皮大王,常常被老师拎到讲台上去站,而他在前边站着也是不甘寂寞的,常常
做出各种怪模样来,惹得我们常常在下边轰堂大笑。而就是这个霍三竟然做出一件
伟大的事情来,这个伟大的事情是那个时候只有在我们课本里才有的,人家是谁,
人家是刘英俊、王杰呀,而霍三连个正经大号都没有,他爹纯粹是图省事,就按他
的排行给他起了名叫霍三。在霍三当了英雄后,名字老师就给改了,改成霍英山,
当时还上了地区日报了,我们清楚记得标题就是“少年英雄霍英山舍己救人”。霍
三家在铁道边上住,那天上午霍三本来是逃课的,他在铁道边上瞎闲逛,是想磨蹭
到放学再溜回家去,这些霍三在讲用时都省略掉了,是他私下里跟我们讲的。下面
的话是他讲用时说的:结果就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坐在铁道上哭,结果迎面的火车就
开过来了(后来霍三讲时常好用结果这个词,这是霍三一紧张时留下的口语病),
结果我脑海里就闪现出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人固有一
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霍三后来又跟我们讲这都是扯鸡巴蛋,他当时哪想那
么多呀,他当时只想把那女孩推下去,她家会管他一顿好饭吃。至于鸿毛不鸿毛的
都是老师帮着瞎编排的),结果我就冲了上去,结果……霍三没变成泰山,霍三变
成了霍英山,霍三变成了霍英山以后,人也变了,霍三不再调皮了,连话都很少说
了,走路时还故意把罗圈腿挺直了。霍三这个样子在我们看来是挺滑稽的,这样一
来霍三就不像霍三了,霍三就和我们有了距离,是我们跟他有了距离,霍三由老师
带着到地区各地学校去讲用,每到一地都坐火车去,伊春地区共有十八个区林业局,
每个区都是一站地。回来的霍三油光满面的,后来霍三私下跟我们讲,每到一地人
家都是好吃好喝来招待他们。不用说吃,光是坐火车就让我们羡慕得不得了。
那个年代,那个年代呀……唉。一想起这事来还让张西林羡慕不已。
我听说霍三后来娶了你的小姨子?我不知道他俩是怎么成了连襟的。不过我却
知道当年那个被霍三救下的小女孩就是张西林现在老婆的妹妹。
唉、唉……怎么说呢,你让我现在怎么去说他好呢……张西林似有什么难言之
隐地挥了挥手,住了口。
其实我已从镇上的人嘴里知道霍三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救人的英雄了,他那个霍
英山的名字镇上也没谁再叫他了。这个人又恢复了他小时候的习气好吃懒做的,而
且对他的妻子也不好,总觉得他妻子的命都是他给的,她这辈子就是欠着他的。我
想这就是叫张西林难以说出口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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