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喂,你要集中注意力,留神,什么也不要去想。”张西林在前面喊了一声。
一抬头,我们已骑到五公里桥上了。下面是湍急的河水,刚才有两次,我的前
车轮差点滑到路基下面去,多亏这辆自行车他弄的车闸好使。我想推过去,可是桥
上的铁轨和桥护栏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木板,只能骑车通过。我咬咬牙,头不往下
看蹬了过去。过了桥,我的一身冷汗就下来了。
“不赖,城里人,你骑得真不错。你知道么,刚才出来时我还有些担心,你走
不了这路……我真后悔答应带你到这里来网鱼,不如我一个人来好了。”他黑黝黝
的脸上闪在阳光里,庆幸着什么说。
剩下一段路比刚才好走多了。张西林放心大胆地在前边蹬起来,他嘴里还吹起
了口哨儿。林子里不时飞过一只小山雀的身影,还有落在树枝上的山雀在叽喳鸣叫,
好像合着他的口哨声。在一处铁道下的林边空地里露出了一幢旧黄砖房的影子,他
跷脚停了下来,说了句:“到啦。”
“你还记得这里么?”
“什么?”我赶上来。
“小时候我们来过这里,你不记得了。”
“二青工区?”
“对。”
我抬头打量四周,四周静静的,那幢黄房子的门窗都被拆掉了,露出了光秃秃
的窗洞,看来已经好久没住人了。只有一个写着“二青工区”白底黑字的路标牌孤
零零地立在铁轨旁。
“工区撤了,现在火车也不在这里停了。”张西林告诉我。
路基上能看到一些从火车上丢弃下来的矿泉水瓶子、塑料袋还有白色泡沫饭盒。
这一切在明媚的阳光里都成了静物。我和张西林坐在路轨上歇息了一会儿。
那次我和他背着家里跑出来,是在汤旺河镇车站上的车,没等我们狂跳的心脏
安稳下来,车就咣当一下开走了。我俩从第一节车厢向最后一节车厢里跑过,镇上
的房子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向后倒去。天色慢慢黑下来,绿房子灯亮了,外边什么
也看不见了,我害怕起来。我拦住了一个列车员,问他火车要开到哪里去?列车员
反问我到哪里去?尽管我看见张西林直向我眨眼睛,可我还是说我不知道。男列车
员就明白了,他叫我们跟他去,走到车厢连接处,车刚一停下,他就叫我们下来了,
还指着路基下的黄房子叫我们走到那里去找人。随后列车又像蛇一样从黑暗中爬去
了。
我俩走到那幢黄房子里,那里三个青工听了我们的话哈哈大笑,等他们笑够了
说,你们得在这里和我们住一宿啦,明天才有火车到镇子上去。我们不想住,想走
回去。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工说,你们想喂狼么。这么一说,我们吓得只好住下来。
那一夜我一直没敢睡,外面似乎总能听到狼的嚎叫声,小胡子青工说他前两天早上
起来遛道时,还在铁轨上看到一只被轧死的老狼。直到天快亮时我才枕着很浓的烟
草味炕席睡着了。醒来,张西林一身露水地站在我面前,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神
秘地说,他刚才偷偷跟出去看他们起鱼去了,这里有一条河汊子是个鱼窝子。
白天等了好久,那列火车才过来,他们把我俩送上车去。同时那个小胡子青工
还偷偷塞给车上一个列车员一网兜鱼,那个列车员则给了他三盒哈尔滨牌香烟。小
胡子青工一脸幸福的笑。
“这个地方我谁也没告诉,他们不在这里后,每年春天我都到这里来网鱼。”
张西林说,他推车走下林子里去,把自行车放在一片落叶树林地里,就往下卸网袋。
车子没锁,他说不会有人来这里的。
约摸在林子里走出一里多地,就来到了他说的那条河汊子。这是一条隐蔽在白
桦林丛里的河汊子。西侧隔着不远的河道涨水的时候,河水就漫了过来,消水的时
候河水就存在这条低洼河汊子里。穿过一条狭窄的河沟,我俩来到一处沙滩上,张
西林把拉网从袋子里拿出来,又换穿上水汊子裤,他又把另一条水汊子裤扔给我,
叫我穿上。我就笨手笨脚地把水汊子裤套在身上。他扛着网朝西头更大的一片水域
里走去。我跟在后面,这片水域的水很清,像一条河,风一吹泛着细小的波浪。
“那天我们就是在这里拉的网,你会拉网么?”
我摇摇头。
“你脚踩住底下的网绳,手再攥住网绳的另一端,一点一点往前呈U 字形兜着
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张西林先扯着网下去了。
我学着他的样子,拽住了网的另一头,走下水去。
“慢点趟水,呈U 字形,别把鱼吓跑了。”张西林在那边喊。
河汊子里的水并不深,只没到膝盖部,快到岸边时又听张西林急着喊:“快点,
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儿,别让鱼从网边上跑了,快点提网。”
我踉踉跄跄地把网往岸上提,把网拉到岸上,张西林就跑过来看,除了一些树
叶和水老鳖外,一条鱼也没有。
“不会这么干净的,那天我们走时,我明明感觉到这还会有鱼的。”张西林嘴
里在嘟囔。
“一会儿我们再从这头往回拉一遍看,你收网的动作一定要快。”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也许是我的操作不当,让鱼溜走了。可我的确没干
过这活。而张西林一下到水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这儿的风景不错,水边上除了白桦树,还有红红的爆竹柳,刚才我俩过来时惊
飞的两只水鸭子,又飞到那边的水洼里去了。
张西林显然对这里的一切已司空见惯了,他摘去网上的树枝草棍后,又扛着网
走下水去。
“拉起来,弓腰,呈U 字形。”张西林在那头喊。
我尽力像他说的那样去做,清澈的水面除了白桦树的倒影,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次我做得很仔细,我想该有鱼了吧。
“快点,快点收网,拉起来。”张西林已扯着那头的网绳走上了沙滩。
我也赶紧提,把网拖了上去。
可是网里除了三只林蛙外,依旧一条鱼也没有。
“怪事,怎么会没鱼呢?”张西林有点沮丧,我也有点沮丧。难道我们骑了近
两个小时的车子跑了这么远的路来就为了一无所获么?
“有人来过,看看这里。”张西林惊讶地叫道。他站起身来走到沙滩中间,地
上有几块被黑烟燎过的青石块,旁边还扔着一只白酒瓶子。
“这个坏蛋,一定是他,他背着我来过这里了。我怎么忘了他跟我来过这里了
……”张西林的黑脸慢慢气红了。
他在说他的妹夫霍三,霍三现在还变成了个酒鬼。那天我就在镇上的一家小酒
馆门前碰见了他,他变得已叫我认不出来了,穿着一件邋里邋遢的脏衣衫,一身的
酒气,他倒认出我来,张着嘴迟疑地叫道:“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你在城
里当了作家,哪天到西林那儿去一起喝一杯。”只有他的大脑袋让我模糊着记起他
来。后来听人说这个当年的少年英雄整天出入在镇上的小酒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
都变卖当酒喝了,没有钱喝酒时也常常上他姐夫家蹭酒喝。当然他这个姐夫也是有
些酒量的,念及他当年救过他这个小姨子,高兴时也会和他对饮几杯,不过更多的
时候是教训他做点正经事,日子总得过下去呀。
“这个酒鬼、混蛋,他答应我不会领人来这里的。”一种受欺骗的感觉让他有
些愤怒了。他用水靴跟狠狠踢了那堆黑炭灰几下,黑炭灰四溅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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