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感觉自己变成了木偶。双方亲属,双方单位的领导、同事,她的朋友,沈雄飞
的朋友、同学,走马灯似的在她家里出现又消失。人们说的话都差不多。节哀顺变,
保重身体。多想想孩子。类似的话她跟别人也说过。她是工会委员,经常陪领导到
故去的老同志家里安慰家属。跟别人说是一回事,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耳边响起,听
别人冲着自己说,那种感受,怎能一样!客厅里设了灵堂,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三
鞠躬。儿子沈鹏,腰上系着孝带,招呼着来客。儿子脸上的忧戚让她心疼。她甚至
不敢给儿子打报丧的电话。不知道怎么说。很多电话都是关捷替她打的。
那些梦一样的日子,她面对了很多人生第一次。就像当年结婚,她跟沈雄飞一
起面对过很多人生第一次一样。新婚之夜,大出血,沈雄飞背她去医院。这件事成
为他们婚姻的笑谈,在后来的很多年里,经过不断添油加醋,已经演绎成他们婚姻
的传奇,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疼痛。曾经有过的不谐,当其中一个已经远去,竟然
也变成了可以咀嚼的回忆。
二十五年婚姻,就这么消失了。不真实。没有一点准备。人们来了又走,没完
没了。王小玲从来没想过他们的生活中有这么多熟人。死亡的消息是集结号,将他
们熟悉的人召集到一起,在葬礼上。多么想去送他最后一程。但是不行。所有人都
反对。习俗是,夫妻中的一个,不能到火葬场去送别先走的那个人。死者的魂儿还
没散,怕把另一个也勾走?
尸体火化了,公交公司的赔偿谈妥了,户口注销了。一个肉体就这么没了。消
失了。
儿子回大学继续读书。大三,准备考研,关键时候啊。
真正难过的日子才开始。
空空荡荡的日子。像踩在棉花团上。
终于可以鼓起勇气去沈雄飞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单位的人要陪,她拒绝了。公
家的东西她不会拿,但她想一个人在丈夫的办公室里多呆一会儿。窗户一定没开过,
空气中还能捕捉到他的气息。没有人愿意进一个死者的办公室。这里有男人的气味
儿。汗味儿,烟味儿。她能闻出来。男人身上的味儿是在变化的。年轻谈恋爱那会
儿,她愿意委在他怀里,鼻子在他身上嗅,嗅得他身上痒,笑她:“狗啊,闻什么
呢!”年纪大了,他身上的气味越来越复杂,变得有些不那么招人爱了。尤其喝完
酒之后,从汗毛孔往外渗出的酒气,让她闻起来不舒服。洗澡也洗不掉那种味儿。
也就自己的老婆不烦吧。烦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所谓臭男人,是不是就是说的男人
身上的这种复杂的气味啊?
眼泪忍不住往外涌,擦完还出。先把公家的东西、私人的东西分开。私人的东
西还真不少。存折、现金、字画、他在单位打球的运动服、球鞋。甚至还有日记本。
厚厚的一大摞。一开始她以为是他的工作笔记,是那种黑色塑料皮十六开的大笔记
本,她办公室里也有一个,开会时夹着,记领导讲话什么的。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标注的日期竟然是他最后上班的那个星期五。难道他下班之前要先写一天的日记吗?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在家里从来没见过他写日记、没见过他有日
记本。他在家里上网冲浪,看电影,下棋。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日常生活中马大
哈的人,竟然还有这种耐心记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新奇。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宁愿自己没发现那些日记本。或者发现了日记本,马上
把那些日记本烧掉,就像烧掉他用过的枕头。
就像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一切可以重来,她宁愿周六那天没去开什么转企动员
会。即使人事处再三强调不能缺席也不去。反正也是一刀切了,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自己亲自听和别人给你转述有什么区别?跟死亡相比,转企有什么了不起,出版
集团那边不是已经转了,还上市了呢,她那些同学在那边过得也没什么不好,据说
有人比转企之前收入还提高了一大截。如果她没去开会,也许他就不会出门。星期
六的上午,通常是他睡懒觉的时间。她一直想不明白他星期六的上午急急忙忙出门
有什么必要。而且闯红灯。他有什么急事竟然闯红灯?男人是被一辆公交车撞倒的。
信号变绿,公交车是正常行驶,沈雄飞闯红灯。肇事司机是这么说的,车上人、路
人都可以作证。平时他坐单位公车,很少步行走交通信号,已经不会过马路了?
他为什么要走在肇事的那个路口?离家四站地呢。
如果是公事,即使是周末,他也可以叫司机来接他。
他为什么要自己走路呢?
那些日记本,好奇心让她一本本翻开。从最上面那本开始。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他“技痒”,随手写的素材本。这个人本科读中文系,曾经
有万丈雄心,要做一个当代的巴尔扎克。谈恋爱时给她写过诗。后来他写公文,公
文写得越来越熟练,跟人一起编过公文写作教材。她以为他做巴尔扎克的梦想没有
泯灭,私下里在练笔呢。也不能说她的分析就一点不沾边。日记本里确实有很多场
景描写,比如关于会议、关于酒桌、关于友情,他的一些观点、论述,如果稍加整
理,完全可以在报纸上发表,虽然有的地方偏激了点。作为一个资深编辑,她有这
种判断。可是那些关于女人的描写呢?那么色情、具体,不但有场景,有对话,还
有气味、感受。他的文笔很好,很逼真,很有现场感。绝对不是虚构!她相信那些
描写是有原型的,日记里的那个“他”,绝对就是沈雄飞本人!
那些女人呢?她们是谁?有本事你把她们的名字也都写出来啊!
她努力回忆所有描写过女人的日子。从最后一次开始,一点点向过去延伸。年
纪大了,记忆力越来越差,但至少最近三五个月的事情她还能回忆起来。那些日子,
他要么晚回家,要么干脆就没回家。即使回家,他也没碰过她。儿子上初中以后他
们就分居了,分居的理由是生活节奏不一样,如果他早睡,听他的呼噜声,她睡不
着,一宿一宿失眠。她提出来的。刚开始他还有些不乐意,说她烦他了。现在回想,
也许她的建议正中他下怀。这个人比她有心计。虽然分居了,夫妻之间的那件事偶
尔还做,只不过不像以前有激情了,做的次数少了。正因为少了,所以她才能记住。
她敢肯定,只要他在日记里写了女人,不但日记记着的那个日子,后来的几天,他
也从来没要过她。
他把自己给了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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