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宁不接她电话。不接手机,座机也不接。过几天再打,“您所拨打的手机是
空号”。
这个女人,在跟她玩失踪。
另外的那些女人,可疑之处并不比张宁更多。个个都像刘胡兰,嘴硬得很。
王小玲很郁闷。日记的事情,她还从来没跟别人说起过。没人可说。没脸说。
没有时间说。
那些天单位忙。要正常出报,还要开各种跟转企有关的会,填各种各样的表格。
解除合同,签新合同。人心惶惶。小道消息层出不穷。见报以外的本报消息很多。
说有的人跟大家一起签合同只是走走样子。官太太、官二代们,当年进报社有各种
各样的关系,现在想离开,也要凭关系。一刀切的时候,大家眼睛都是红的,不得
不跟着走形式,领导也不会自找麻烦,给谁开绿灯。等这阵风儿过去了,你看着吧,
肯定有人回大报那边去,不信咱把话撂这。也有人会离开是非之地,去机关当公务
员,也有要去大学当老师的。
比如关捷。
关捷要去北方大学文化传播学院当老师。教采编专业。
搞调转的事情,居然瞒着王小玲。
关捷要走,王小玲替她高兴,也很失落。滋味有些复杂。关捷老公在教委当领
导,她本人有高级职称、研究生学历,去大学里当个老师,不是难事。论水平,关
捷当一个大学教授也完全够,毕竟当过多年的记者、编辑,从实践经验这一块上讲,
比大学里那些从书本到书本的老师肯定还有优势。可话说回来,不是所有人有了关
捷这样的水平就能进大学当老师,那也得有关系。博士毕业生多少啊,想进理想的
大学也不是容易事。
如果沈雄飞还活着,也许他也能给自己找一个更好的单位,不用现在这样纠结。
沈雄飞死的不是时候。晚上睡不着觉,王小玲脑子过筛子一样,一遍遍过滤沈雄飞
的那些关系。想着可不可以去找一找谁谁谁。沈雄飞尸骨未寒,也许还有人会给面
子?一个男人,即使他是一个偷了许多女人的男人,那也是你的丈夫,遇到这样的
事情,他不会袖手旁观。
想想而已吧。王小玲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不好意思求人。更何况,就
是求了可能也没用。
关捷要调走的消息,是别人传过来的。好几个人都传了。一开始她有些不相信。
她跟关捷什么关系啊!同是晚报创刊元老,两家孩子小学同班同学,两个人住一个
院子,连上下班都经常同行。给沈雄飞办丧事,关捷忙前忙后,帮了很多忙。她们
是朋友。报社人都这么认为。传话人不相信王小玲不知道,他们是来王小玲这里求
证的。调动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是真的,关捷不先告诉她,王小玲有想法。又不是
在一个单位竞争,大学里的职位,在处于转企过程的他们看来已经相当诱人了,关
捷现在这个年纪,去大学是人往高处走,朋友之间有了高兴事应该分享,难道还要
掖着藏着吗?
所以,关捷终于当面跟她通报调转的事情时,她只是随口“嗯”了一声,没有
表现出意外,好像她一百年前就知道。关捷一定感觉出她的异样,跟着解释一句:
“头一阵你忙老沈的事情,怕你心烦,没跟你讲。现在关系还没办完呢,还等调令
呢。”
她的解释对王小玲来说没有说服力。王小玲在心里冷笑一声。
人哪!
忽然就跟关捷说起了日记。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要跟任何人、包括关捷说
日记的事情,家丑不可外扬,男人搞了一大堆女人,还把这种丑事一笔笔记下来,
写得活色生香,羞死个人。说不出口。面对那一摞摞日记,王小玲曾经心疼自己没
有真正的朋友。世界上有没有那样的朋友,让她可以放心地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去,
把这样的家丑说出去,能给她保密,不会给她往外宣扬?
她认为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而她是多么希
望有。人活着太沉重,因为有太多的秘密藏在心里没法与人交流。一个人,如果没
有秘密,那她一定是一个快乐的人。
她没想过要把日记的事情告诉别人,包括关捷。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扛。
可是她忽然就说了,还说起来没完,还把去找张宁、去查别的女人的事情说了
出来。日记里的细枝末节,包括张宁的长相、作派。
她看见关捷瞪着一双大眼睛。用一个现成的成语形容她:目瞪口呆。
王小玲在心里又笑了一次。
她就是想见到关捷这样的表情。
那一刻,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日记本的事情告诉关捷了。
因为她怀疑沈雄飞跟关捷曾经“有”。
这种怀疑萌生于很久很久以前,不是一天两天。每一次,怀疑的念头一出现,
她就强迫自己把它摁下去。儿子沈鹏上小学时,她做过一段娱记,常跑北京。春晚
前后,报纸挖空心思搞独家新闻,记者不能按时回家过年,就那么在晚会排练场蹲
着守着。她从北京回家,经常听儿子跟她叨咕关阿姨给他做了什么好吃的送来。可
以送吃的,就不能送人吗?孤男寡女,都有生理需要。那时候关捷丈夫还在美国当
访问学者,沈雄飞风华正茂。他们很般配。当年晚报的女记者,号称五朵金花。关
捷是五朵金花里最漂亮的。关捷至今也风韵犹存。给沈雄飞举行告别仪式那天,关
捷一袭玄衣,到家里来接沈鹏。关捷穿黑衣服很有范儿。她这个正宗的老婆不能去
给男人送别,关捷却可以。听说告别仪式上,她一直在沈鹏身边忙来忙去。她是谁
啊,可以占据那个位置?有没有搞错?
王小玲在娱乐版呆了三年,实在忍受不了那种煎熬,才申请到社会新闻部。
那时候,关捷男人也从美国回国了。
这么多年,报社的人都认为她跟关捷好,她自己也认为她跟关捷比跟一般的同
事好。只有她心里清楚,她们之间的这种好,在她这里,一直带着一种提防的心理。
甚至是有意跟她好。我跟你这么好,你好意思抢我的男人吗?朋友妻不可欺,女人
之间也一样。
沈雄飞的日记里有关捷吗?这个男人虽然写日记很蠢,还没蠢到把那些女人的
名字写出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有女人的。是从他们结婚的时候就
开始有,还是她常跑北京那几年?作为一个女人,难道她还不能满足他吗?她可是
从来没拒绝过他,即使身体不适,她也会掩饰自己,她从来都认为满足男人既是自
己的生理需要,也是维持婚姻生活的润滑剂。她没拒绝过他。他要多少才能满足?!
男人到底是一种什么人,男人到底跟女人有什么不同,她在心里纳闷。
她没法在日记本里印证关捷和她的男人有没有,她看到的日记,差不多是从十
年前才开始的,而他们的婚姻已经二十五年。十年前,她已经不再跑娱乐新闻,不
再经常出差。
越是无法印证,猜疑越是深重。
她告诉关捷,沈雄飞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女人,写了很多他和女人在一起的细节。
看见关捷变化的表情,她心里疼。纠结。需要多么大的力量才能忍住不问她:你是
他的女人之一吗?!
那天下班,关捷没坐她车回家,理由是老公喊她出去吃饭。
王小玲一个人开车回家。以前关捷也有不坐她车回家的时候。今天跟以前不一
样。
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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