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找到张宁的新号码不难。她用不同的座机打过去,大多数情况下无人接听,偶
尔接了,话筒那边也先不出声,王小玲刚说一句话,那边就把电话挂掉。
她能听出王小玲的声音。
她怕王小玲。
王小玲把给张宁的手机发短信当成每天的功课。日常生活当中,王小玲不会骂
人,不会说粗话。她是个文雅的女人。发给张宁的短信,差不多全是粗话。王小玲
在短信里骂那个女人,把这辈子她听到过的难听的话都发了过去。把她对日记里那
些女人的仇恨,都发到张宁一个人的手机上。她愿意想象那个女人读短信时的表情。
那些短信如石沉大海。
张宁从来不回她的短信。
除了发短信,她还好几次去张宁的单位找她。张宁的办公室门总是关得紧紧的。
门卫明明告诉她张宁上班了,可是她却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她敲门,里面没人答应。
难道她有第二间办公室?
在办公室找不到张宁,王小玲改为在大院外面等。她有的是耐心。
有一天,她等到了她。
看见她的那一瞬,张宁脸上的表情是愤怒。王小玲相信自己的眼睛。正是下班
时间,楼里不断有人出来。如果王小玲喊叫出来,张宁一定更被动。她是聪明人。
站了一下,对王小玲说:“好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小玲想干什么?她想跟张宁说话。她们坐到张宁单位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她
给张宁和自己要了菊花茶。
“跟我说说,你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他是不是能力很强?比你丈夫厉害吗?”
她在警告张宁,她知道她有丈夫。至今为止,她还没把日记的事情、她的猜疑
告诉这个女人的丈夫。如果可能,她是可以告诉的。张宁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威胁,
竟然笑了,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些变态啊?”
王小玲变态吗?她没觉得自己变态。变态的是她的男人。多少男人在外面搞女
人,尽量把那些事情掩饰起来,尽量不让别人知道,她的男人却写什么狗屁日记。
她真是想知道沈雄飞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他的日记上,很详细地写着
女人的表情,女人的声音,女人的气味。她想知道这个女人自己是什么感觉。一个
她们共同经历的男人,既然他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来打扰她们,既然他是一个曾
经给过她们快感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谈谈他呢?王小玲觉得自己的经历很奇
特。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害羞的,几乎不会跟另外的女人谈论她跟男人在一起的感受。
床上的事情,每个成年女人都在做,可是她们耻于谈出来。她不知道男人是不是也
这样。她有点怀疑沈雄飞是这样。一个有身份的男人,他不会大张旗鼓告诉别人,
他在老婆之外有了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和他的老婆如何不同。那样有风险,对他的
社会地位有威胁,对他的家庭也有威胁。但是他又想留下自己的感受,所以他选择
了日记。他在对日记本倾诉。他把日记本当成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人。日记本很安全,
他又没写女人的名字,没写宾馆的名字,即使别人发现了,他也有理由搪塞。或者
他根本就没想到日记本还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他会怎么处理这些日记?等他老了,
一把火烧掉?等他老了,再也干不动女人时,天天翻看这些日记回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自己会死于交通事故,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去约
会的路上。
王小玲笑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感受。他
干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没想过他的家伙什儿曾经是被别人用过的?”她像当年采
访那些将被她写进批评报道的陌生人一样,往狠里问,希望能够激怒对方。人在被
激怒的情况下,容易露真情、说真话。
她看见一张涨得通红的脸。面前的女人,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她一定是没
在这种场合下听到过如此直截了当而且露骨的问话吧。她会怕别人听到这样的问话,
感觉丢脸吗?王小玲听到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跟你说过了,我跟他只是工作关
系。”
“你撒谎。你的工作跟他有什么关系?根本没关系,八杆子打不着。你们就是
男女关系。人已经没了,我又没想追究什么,就是想跟你谈一谈。也算是对他的一
种纪念方式吧。”
“姐姐,我求求你。我知道老沈没了对你是很大的刺激,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无
中生有地把你男人硬往别的女人身上安吧?为了你男人的名誉,也为了你自己的名
誉,我希望你就此打住,别再拿什么日记说事了。你是当记者的,你对社会应该了
解,难道现实生活会像童话一样单纯吗?至于你用我丈夫说事,说心里话,我不在
乎。我跟他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骗自己,懒得离婚而已。如果你能帮我下决心,
我谢谢你,行不行?我觉得你现在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过一种新生活。不好吗?”
这个女人,她在教训自己。她说教的时候很像一个在机关工作多年的干部。
“我是想过新生活,但是得把旧的这页先翻过去。我现在还没翻过去,希望你
能帮我翻。要不然我这么找你干吗?”
“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帮助你。我今天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种话。我把话撂在
这:如果以后你再到我单位纠缠,我会报警。别用什么无中生有的日记吓唬我。如
果你的男人真是在跟别人约会的路上出了事故,那说明他根本就不值得你信任,不
值得你在他死后还这么念念不忘。你可以解脱了,再去找别的可以信任的男人。姐
姐你真的很漂亮,像你这样的女人,再找个男人不是难事。我们都得往前活,不能
倒退着活对不对?”
女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来了一个警察。
警察没带枪,没带手铐。
这个叫张宁的女人,告诉王小玲:“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亲弟弟。看在沈雄
飞的面子上,以后姐姐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今天我们就不奉陪了。”
她在警察的奉陪下离开了。
王小玲自己坐了一会儿,坐出眼泪来了。
她去买单,吧台告诉她,警察已经把单买了。
王小玲酒喝多了。她不是能喝酒的人,那天却主动端起了酒杯。
办完丧事,她坚持上班,但半个月漏了两条重大新闻。她以前从来没这么频繁
出错。部主任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她明白领导想说啥。年纪大了,也许早就应该让
位、退休了。办报纸不但要有思想、胆识、文笔,还是个熬人的活儿,晚上打夜班、
等新闻,没有好体力、好精神头儿,熬不下来。老了,应该让给年轻人。这是自然
规律。转企政策里有三十年工龄、五十岁年龄的说法,简称三十、五十。符合这两
条的,愿意退休,以后的待遇还按事业单位。王小玲心灰意冷,想到了退休。可惜
她工龄和年龄都不符合标准。差了一点点。这种关键时候,一点点都不能差。
关捷比政策多了一点点,按规定,她是可以退休的。可是人家老公有本事,把
她调到大学里当教授去了。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啊。
给关捷送别,王小玲百感交集。别的聚会她可以不参加,送关捷,她必须的。
她和关捷是啥关系啊。
人很多,满满一大桌,二十来号人。都是晚报的老人儿。
没有人让王小玲喝酒。她主动端起了杯子。
喝的是红酒。一次只倒个杯底。她挨个儿敬。从创刊到如今,二十多年,他们
在一起。有过团结、协作,有过矛盾、冲突。转企以及关捷的调转,在大家面前立
起了一面镜子,让大家重新照看自己的过去。最好的年华给了晚报。眼看就要退休
了啊。敬到每一个人时,王小玲都是一大堆话。也许因为酒的缘故,她话越来越多。
她敬关捷,非要关捷把杯中酒干掉。关捷说:“你敬过一次啦!”
关捷也不能喝酒,这个晚上她是主角,酒喝得不少,不想喝了。
如果那时候她把杯中酒喝掉,也许,就不会惹出王小玲那句惊世骇俗的问话?
王小玲让服务员把她的红酒杯满上,把关捷的杯子也满上。她跟关捷碰了一下
杯子,然后,当着一大桌子人的面,问关捷:“关捷我问你,我家老沈床上功夫咋
样?”
全场肃静。
“哗”地一声,关捷把杯中酒泼到王小玲的脸上。
王小玲的眼睛湿润了,她的眼泪是红色的。
很多很多天之后,当她在老家的海边让海风吹得泪流满面时,她仍然感觉自己
的眼泪是红色的,带着涩,还有一点甜。是加拿大冰红的味道。
海边的房子,是沈雄飞在的时候买下的。沈雄飞说,等退休了,他们要住到海
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个人写过诗,对当代所有的汉语诗人都不服气,但他
喜欢海子的这句。
王小玲提前退休了。病退。
这个女人患有精神疾病。
王小玲不承认自己有病。老同事投向她的目光,好像她是陌生人,从来不认识
似的。目光里有蔑视,瞧不起,好像在说,这个女人,为了达到提前退休的目的,
不惜出卖自己多年的朋友。
她是这样的人吗?!
没有人相信她。她口口声声的日记,在哪儿?没有人看见。她说烧掉了。烧掉
了的东西能当证据吗?
她退休了,很好。再也跟单位没关系了,不用动脑筋策划选题,不用出去辛苦
采访,不用熬夜准备版面,不用做梦校对出错误。
新家的大阳台上,安着一张藤桌、两把藤椅。坐在藤椅上,可以看到大海。
摊开新买的黑皮日记本,她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写采访稿那样,用钢笔写下了
凝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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