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比还没到四十岁,化了妆的样子就开始不怎么好看。问题其实并不明显,不
过就是从镜头上看,脸像是没洗干净就上了粉底。台里的同行这些年时兴整容,刚
从传媒大学毕业没几天的小丫头都敢在脸上动锯子,上了点年纪的人就更是舍得狂
花工本。苏比想明白人总有一天要退出历史舞台,狠狠心把这一刀省了。她先是在
《邻里天地》栏目过渡,然后就去了总编办,彻底跟镜头告别。这几天老总派她督
办文化产业展销会的展台,她不会开车,骑电动车来回跑,几近冻成冰人。此刻她
停在斑马线上等绿灯,电动车的零部件跟她一起筛糠。一辆停在快车道上的红宝马
摇开车窗似乎是要问路,她刚弯腰朝里瞧,就见夏兰丁在做手势,说:“我开到钟
楼公园门口等你啊!”
苏比骑到钟楼公园门口,看到夏兰丁的车停在路边,尾灯不停闪烁。
苏比先用面巾纸擤了鼻涕,这才坐进车里,双手使劲搓脸,说:“哇,里面真
是暖和!”
夏兰丁不平道:“你不会开车,你们台里不能给你配个司机呀?”
苏比说:“谁给谁配司机啊!人家会开车的早开上自己的车了。”
夏兰丁说:“我给你开车吧,连人带车都归你使唤了。”
苏比笑道:“拿我开心呢!我哪雇得起你呀。”
夏兰丁正色道:“真的,跟你们台长说说,我免费为你们服务。”
苏比觉得夏兰丁也就是这么一说,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过了十来天,夏兰丁
的丈夫打电话给苏比,说要请她吃饭。
夏兰丁的丈夫以前叫江雷,后来改了一个字,叫江酹。前一个名字是他乡下的
父母给的,后一个名字是上了大学之后他自己给的。
苏比认识他们夫妇纯属偶然。七八年前,苏比的导师在医院准备做食管癌手术,
她带了自己做的红烧肉前去探视。进门发现一屋人围着一张床,导师抱臂立于其中
瞧热闹。只见床上那位苍黑脸周身插满管子,小心咳痰,咳不出来。
导师看到她手里的保温盒,好奇之极,说:“你还提了吃的来?不会是红烧肉
吧?”
“正是红烧肉呀。”
围观苍黑脸的人刷地调过眼光,有人小声嘀咕:“搞没搞错呀,他马上要手术
你还给他吃红烧肉?”
苏比说:“就是不知道术后还能不能进食,才该把最钟爱的红烧肉抓紧再吃一
次呀。”
导师自从确诊为癌症,收到的信息大量为伪宽慰,当下只觉耳目一新,说:
“好好好,快给我拿双筷子!”
苏比还带来了自己蒸的馒头,喧腾腾掰开一块递给导师,一时间病房内麦香肉
香四溢。
“你这两样拿手活应该申请个什么什么遗产。”
“导师,我还活着哪!”
“你也别尽想着贪天之功,你的手艺总归是你妈你外婆传下来的吧。”
“才不哪,她们的红烧肉是直接炖在砂锅里的,我的红烧肉要在油锅里用糖煸
透后才加的佐料。要不天下外婆红烧肉那么多,你干吗只偏好我这一口?”
导师埋头朵颐,片刻后停箸回味,说:“妈的,千万别给我弄得以后只能用漏
斗往胃里灌米糊呀。”
邻床的苍黑脸在导师吃得忘形时忘了咳痰,这会儿导师稍息,那位的艰难咳痰
又重新启动。苏比实在是听不下去,说:“你们几位不能给他拍拍背呀?”
床侧一女子苦脸道:“不能拍呀,拍了他的刀口吃不消啊。”
苏比对苍黑脸甚为不屑,说:“你也是,一个大男人这么娇气。我妈那时动完
手术,她还是老太太哩,医生叫她大声咳痰她就大声咳痰。不咳咳震震,内脏怎么
能重新归位呢?”
苏比跟导师说了几句话,听到女人在砰砰地拍苍黑脸,她跳起来一头扎进人堆
:“嗨嗨嗨!这样拍病人哪受得了?你得把手掌窝起来,从下往上把痰从肺叶上往
外赶。这样,你看!”她拍了几下苍黑脸给女人看。
回到导师身边,导师说:“你还真管得宽哎。”
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进来交代手术事宜,导师介绍说:“主任,这就是我跟
你说到过的那个得意门生。”
主任一双眼睛锃亮,说:“你得给我老婆签个名。她是你粉丝哩。”
苏比不好意思道:“您夫人是喜欢翻译电影,不是喜欢我吧。”
“NO!你选的片子不俗,你的解说富有诗意。你的英语口语也很让人享受。”
“哟,如此过奖呀!”
苏比不是科班出身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她在外语学院读研二的时候,参加一个
电视英语辩论大赛,被电视台相中,后来便经常借她主持中外联谊类的电视节目,
主持风格不落窠臼、不见匠气,待到她研究生毕业,顺理成章进了电视台。
为了迎合观众对奥斯卡获奖影片的兴趣,台里专门开辟了一个叫《碟海拾贝》
的栏目,影片配有中文字幕。由于播放的过程中插入了苏比的介绍和评点,节目的
商业属性改变成了艺术鉴赏属性,由版权带来的敏感隐患也就合理地消除了。
苏比去探视导师的当口,这个栏目正炙手可热。
“苏小姐,你能不能在下个月7 号的那天再播放一次《罗马假日》?我希望能
把它当礼物送给我太太呢。”
“那天是你们的定情日?”
“算是吧。”
“节目表大概已经排定了。不过我可以试试看。”
导师大包大揽,说:“干脆你在解说里替他表白一句,煽煽情得了。”
主任喜出望外,说:“哈,那我太赚了!这比买9999朵玫瑰花还见效果哩!”
谈笑之间,主任忽然仰脸瞪眼:“喂喂喂,你们几条大汉侍弄一个病人,至于
吗?”
只见邻床围观的几条大汉把苍黑脸架起来,准备往床边地上站。女人赔笑道:
“他躺累了,想休息休息。”
苏比扑哧一声笑出来。
主任掰开大汉,说:“自己活动、自己活动,不活动怎么恢复?”
苏比离开病房的时候,苍黑脸已经半躺着吃橘子。苏比笑道:“看,还得医生
骂过才管用吧。”
那以后苍黑脸恢复神速,而导师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淋巴,拖了一段时间之
后,终于不治。导师病危之际,他为之策划的《罗马假日》浓情表白行动如期实行,
苏比特地在病房里陪导师看了这期节目。鉴于主任的特别关照,导师没遭受太多痛
苦,临终还能开玩笑,说:“哈,我总算没做饿死鬼,饱餐过一顿上品红烧肉呢。”
导师遗体告别的时候,苍黑脸也来了。苏比一时没有认出他,因为他的脸并不
黑,原先的黑原来只是病态。
这个苍黑脸就是江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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