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要是在清晨,当对面二楼的那个疯女人推开窗子,对着天空开始大喊大叫的
时候,我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今天肯定又是一个阴霾的天气。已经很多年了,疯女
人喊叫所预告的阴天,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
梁银花似乎没有对照过天气,只是对那个疯女人的喊叫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理解,
她长叹一声,语气忧郁地对我说,一定是心里有别扭的事情,有委屈、有苦才要喊
出来的呀。随后,马上又会接上来一句,你说,是吧?
我干笑着应付道,可能是吧。
我觉得八十四岁的梁银花大概脑子出了问题——对面二楼的那个老女人,是一
个人所共知的老疯子,但梁银花从来不认为那个老女人精神有问题,她一直认为是
那老女人过得不舒心才喊叫的。
梁银花与所有人的看法都不一样?
梁银花是我的母亲。
母亲一辈子没有高声喊叫过。在我四十多年的记忆中,她似乎只有哭泣,而且
还是小声的,嘤嘤地哭泣,好像嘴巴张开了一半,仿佛下雨天里鸟儿的叫。她从来
没有震天动地地哭过。我想,母亲所以理解对面楼上的那个疯女人,大概是从心底
里面羡慕吧。
母亲个子不高,只有一百五十八厘米。她很瘦小,却有一双大手和一双大脚,
而且手脚骨骼大得出奇,跟她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不了解她的人,从她的手脚形
状就能猜测出来,她是一个劳苦了一辈子的人,不干活儿的大家小姐不可能有那样
粗大的手脚。母亲不是本埠人,至于她是哪里的人,祖籍在哪里,好像一直是个谜,
或者说她一直讲不清楚,有时说是东北锦州人,有时又说在京东一带,但是有一点
是肯定的,她是被她父亲给卖了的人——卖给了一个梁姓人家。在这件事上,她坚
定无比,从没有过任何迟疑,就是两年前得病后重度昏迷,好像也没有更改过。
有一天,又是一个阴天——对面二楼那个疯女人高声喊叫过后,母亲忽然让我
坐下来,给我讲起了她的家事。那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母亲的过去,就像一朵
花一样,在我的眼前慢慢盛开着。但那是怎样的一朵花呀,我分明看到了花朵上凝
结着的眼泪和血迹——已经把花朵完全侵蚀了。
在梁银花的描述中,她的父亲是一个矮胖子,秃顶,有着一口颠倒黑白的牙齿,
远看上去满嘴乌黑,就像个大乌鸦。“那个男人”(梁银花一直这样称呼她的生父)
过去有钱,后来因为喜欢抽大烟,很快就一穷二白了,随后开始变卖家里的东西。
今天拿走一件,明天搬出一件,直到有一天,家里的东西都卖光了,眼睛开始盯在
了二女儿的脸上,几乎到了不错眼珠的地步。
母亲对我说,那时她的娘死去多年,姐姐也已经出嫁了,家里只有她。她总是
倍感孤独和恐惧,尤其是面对“那个男人”的目光时,她感到了浑身的寒意,甚至
听得见冷风声。
十一岁的梁银花已经懂事了,感觉出来“那个男人”想要在她身上打主意,想
要把她像屋子里的桌椅板凳一样拿出去变卖,然后换来一口轻薄缭绕的烟雾。梁银
花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很快“那个男人”就把她卖给了一个开人力车厂的梁家。
梁家太太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她对银花说,从现在开始,你姓梁了,做我
的女儿吧,我会把你当我女儿一样对待。
梁家太太又说,孩子,你应该知足,你那个抽大烟的爹要是把你卖给窑子里,
那可就更惨了!
年幼的梁银花听大人们讲过窑子里女人的日子,所以对待梁家太太,就像面对
菩萨一样感激。
后来,母亲至死不讲自己原来的姓氏,就像她至死称呼自己的父亲为“那个男
人”一样,可见她对自己出身的仇恨和对家族的敌意。
在梁家,梁银花开始了新的生活。看上去,她在这个新家是以女儿面目示人的,
但其实就是一个使唤丫环,什么活儿都干。无论夏季还是冬季,她的衣袖都是挽到
胳膊肘上面去的,尤其是冬天,因为摸凉水的缘故,双手还有两条胳膊通红,在寒
风中就像是两枝绽放的腊梅花。
梁家夫妇不能生育,后来要了一个儿子。当梁银花在梁家的第三个年头时,那
个小少爷已经一岁了,于是梁银花除了干活,还要照看胖嘟嘟的“弟弟”。小少爷
从小就有一种优越感,而且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骑在人的身上玩耍。梁家夫妇很愿
意做这件事,也很愿意把自己当成小少爷的坐骑。可是小少爷不愿意爹娘做这件事,
却喜欢让梁银花做他的坐骑。于是,梁银花除了做家务之外,又增添了一件事,就
是把自己变成大马,让“弟弟”来骑。经常是她正在干着活儿,“娘”(梁银花喊
梁家太太“娘”)在屋里喊她,花儿,来呀,弟弟找你了。于是,梁银花赶紧擦了
手,几步跑进屋子里,一下子趴在地上,变成了大马。有时她正好在屋里,“娘”
就不用喊了,只是用嘴巴努一下或是眼睛挑一下,梁银花当即就明白了,马上趴在
地上。“弟弟”只要骑在“姐姐”身上,立刻就不哭了,欢天喜地地笑着,一副人
见人爱的样子。就这样,梁银花被“弟弟”当作大马,整整骑了十年。
母亲跟我说,那十年中,她经常在梦里梦见自己就是一匹马,总是累得猛然惊
醒。醒后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后来,“弟弟”年岁大了,有一次骑在她身上,竟
然一下子把她坐在地上,她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于是她再也没有爬起来,当
即膝盖肿起来。这时梁家夫妇才突然意识到,儿子大了,已经是个小伙子了,这才
极不情愿地取消了这个娱乐节目。可是有一阵子,只要“娘”喊“花儿”,她还会
下意识地跑进屋子里,马上趴在地上,腰部柔软地塌下去,形成漂亮的马鞍形状。
她的样子,搞得全家人笑弯了腰。有时“娘”心情不好,就会故意喊“花儿”趴在
地上,笑上一阵子,好好解闷儿。
母亲讲完早年的这些往事,叹口气,然后望向窗外,一言不发,眼珠子就像是
凝固了一样。
我问母亲,这些伤心的事情,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过?
伤心?母亲似乎对这个词汇有些疑问,随后说道,梁家对我不错,要是当年没
有梁家,“那个男人”还不是早把我卖进“那地方”了。我要是到处说这些小事情,
那不成了责怪好心的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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