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由梁家太太作主,母亲在二十三岁那年嫁给了父亲。
父亲是一个狡猾的乡下人。十三岁来到城里当学徒,跟母亲结婚的那年,他已
经在城里的一家竹货铺子里历练了十三年。父亲每天都在柜台前与形形色色的城里
人打交道,练就了善于察言观色的本领,有一次他在跟随掌柜的去梁家作客时,由
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举一动都非常可人、到位,而且很懂礼貌,所以几次下
来,赢得了梁家夫妇的欣赏,后又在竹货铺子掌柜的撮合下,于是梁家夫妇把“女
儿”梁银花嫁给了他,还给了丰厚的陪嫁,为此也赢得了商界里“梁善人”的称谓,
从此梁家跨行业经营,除了车厂,还开起了当铺和成衣铺子,生意格外兴隆。
父亲姓朱,绰号“朱唾沫”。这个外号是竹货铺子掌柜给他起的,原来这个绰
号比较长,叫“唾沫粘家雀”,意思是这个人能用唾沫把飞翔的小雀儿粘住,可见
成本之低、本领之高。后来简称成了“朱唾沫”。掌柜的为了永远拢住这个能干的
大徒弟,花费了极少的钱,给“朱唾沫”娶了媳妇,而且也给自己赢得了好名声,
要知道掌柜的帮助徒弟娶媳妇,是一件并不多见的善举。
梁银花嫁给“朱唾沫”这件婚事,是梁家、竹货铺子掌柜的,还有“朱唾沫”
三方得利的事情,但对于梁银花来说,却从此走进了另一条黑暗的隧道中。
梁银花刚结婚时欢天喜地,因为看见满屋子的大漆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的,墙
角里的米缸里,满满的大米,撑得盖子都盖不严。她心想苦日子熬过去了,好日子
终于来了。
可是,一个月以后,今天来几个人,搬走了黑漆条案。明天来几个人,搬走了
床铺上的樟木箱子。她害怕了,多少年之前,“那个男人”搬走家里东西去变卖的
场景又出现在她的面前。莫非是……她不敢往下想,觉得不可能。因为她看见竹货
铺子掌柜的对她男人“朱唾沫”是器重的,是称赞的。再说他在铺子干了那么多年,
人品应该没有问题。自己的命哪会那么苦,又遇到了……梁银花觉得自己多想了,
自己的男人不会是那样的人!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家里的东西会被别人搬走呢?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担心男人说她小心眼。就在几天以后,当墙角里的米缸也被
搬走时,她终于感到大势不妙了。这时,“朱唾沫”主动告诉她了,梁银花这才知
道,原来一屋子的家具都是“朱唾沫”借来的,甚至还借了盛满了大米的米缸,最
后家里只留下了一张木板床和两床薄被子。木板床的四个腿还不是一样齐,是靠着
两个碎砖头铺垫才勉强平整的。至于那两床薄被子,没有一丝暖意,就像是张纸一
样。
梁银花被“朱唾沫”欺骗了!她想大声地质问“朱唾沫”,想大声地哭起来,
想摔碎屋子里的一样东西……可是她没有,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日子
继续过下去。多少年以后她才知道,自己的男人“朱唾沫”根本没钱,即使有点钱,
也是躲着掌柜的偷偷拿出去赌了,分文没剩。要不是后来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
被迫戒赌的“朱唾沫”极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那个男人”。
我问母亲,你为什么能够容忍这种欺骗?起码也应该找人说一说,不能这样忍
受呀?
母亲苦笑了一声,说道,这样的事传出去,多难看呀!
梁银花生养了七个孩子。花着生养——先是男的,后是女的,再是男的……然
后依此类推。
我的哥姐们对母亲是怎样的印象?我不知道。反正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只要
醒来撒尿,总会看见母亲正在微弱的灯光下做针线活儿。白天里的母亲,则更是一
派忙碌,做饭洗衣,时刻不停闲,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一个机器人。
尽管梁银花每日忙碌,但家里还是陷入恐慌之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吃的东
西。因为孩子多,上半月有吃的,到了下半月,米柜、面缸里空空荡荡,连米面的
气味都没有。我们兄弟姐妹共同望着母亲喊叫,叫喊声此起彼伏,仿佛波涛一般。
母亲搓着一双大手,无语地在屋子里转磨磨,随后便是蹲在地上,泪水长流。每当
这时,走进屋门的父亲便大发雷霆,手边上所有能够抓起来的东西,全都劈头盖脸
地朝母亲扔过去。
这时候的父亲,脾气越来越大。我想可能跟他新的职业有关。解放后,父亲进
了华北地区最大的一家重型企业做锅炉工。可能是每天面对热气滚滚锅炉的缘故,
他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台时刻要爆裂的锅炉,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人的屁股他全都打
过,而且是朝死里打,巴掌高高地扬起,响亮的“啪啪”声,就像过年炸响的爆竹。
多少年之后我想起来,依旧憎恨父亲,他怎么能够埋怨母亲呀,我们七个孩子就是
七头小狼,每当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低头猛吃,脑袋几乎埋进了饭盆里,一
大盆粉条白菜眨眼间全没了,饭盆锃光瓦亮,都能当镜子使用。任何一个母亲也是
无计可施呀!
面对丈夫的责骂,梁银花从来不还嘴。这位当年的“朱唾沫”、现在的朱师傅,
总是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恨不得把女人当作煤块扔进锅
炉里——似乎烧掉梁银花,朱师傅才解气!
我问过母亲,老朱为什么那样恨你?
母亲说,你爸爸还不是嫌弃我没有把日子过好。
我着急地说,那不能怨你呀,应该怨他!
母亲忽然执拗起来,掌管不好家务,那就是女人的失职。怎么能埋怨男人?
那天,我望着老年后母亲越发松弛的脸庞,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往事。我在上中
学之前,一直睡在母亲的身边。那时候每到夜晚,我总能听见母亲肚子里发出“咕
噜咕噜”的声响,一夜不消停,就像是有一台乐器在弹奏。那时我年岁小,不懂事,
后来才明白,那是母亲饿的!
一个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食物给孩子们吃的母亲,怎么会是失职呢?母亲总是
看到自己的问题,总是检讨自己。
一九七六年华北地区的那场大地震,我们朱家遭受了重大损失。第一次大震时,
父亲砸断了左腿。第二次余震时,我们家完全塌了,只剩下了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就是因为那堵墙没有倒下,我们四个孩子的生命才保住了。
大地震时,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已经工作了,他们住在单位里,所以家里
只剩下我和哥姐四个人。第二次的大余震,我们正在家里,我记得是上午,正在吃
小米粥、白萝卜咸菜,忽然大地震动起来,因为第一次大震是在凌晨,我们都在睡
梦中,所以并没有真切感到地震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余震,我们才真正领教了——
看见墙壁和屋顶仿佛开玩笑,双方完全脱离开后,随即又马上合拢,就这样循环往
复。当时母亲嘶哑的嗓子大喊着,一步冲到墙壁下面,随后双手张开,像一只壁虎
一样,用身子顶住墙壁,她扭过头,喊叫着让我们到她的身下。我们扔下饭碗,集
体冲到了那堵墙壁下面,顺势蹲在了母亲的身下。后来,房顶的檩条落下来,呈
“人”字形立在母亲的身后……再后来地震停了,我们家只剩下了一堵立着的墙和
一个立着的娘!
其实那场大地震,房屋真正损坏是在第二次的余震中,死亡的人也大都集中在
第二次余震里。由于母亲的保护,我们几个孩子安然无恙,事后许多人都感叹母亲
梁银花的勇敢和果断,否则一家子都会葬身在砖瓦灰尘中。
地震后,我们住在简易地震棚里。由于腿瘸了,已经被人称作老朱的父亲,脾
气更大了,而且开始了酗酒。
老朱买来散装白酒,坐在小板凳上,气势汹汹地喝酒,通红的眼睛闪烁着恶狠
狠的目光。其实老朱的目光是盯在梁银花身上的,只要梁银花干活时稍微发出一点
儿声响,他就会立刻骂一句,紧接着再喝一口酒。“骂老婆”成为老朱的下酒菜。
屋里荡漾着酒味和骂声。梁银花从不言语,依旧默默地做活,更加在意手头别发出
声响。
梁银花的忍让,并没有让老朱的脾气消减,反而更加暴怒。他认为梁银花不言
语,那是对他无声的反抗。有一次他气得竟然揪住梁银花的头发,由于惯性作用,
梁银花倒在地上,于是老朱便把梁银花的脑袋使劲往地上撞,并且发出了“砰砰”
的响声。梁银花当即晕了过去。临建棚隔音效果差,街坊们全都过来了,发现了晕
倒在地的梁银花,于是马上送去了医院。后来得知,老朱下狠手,仅是为了梁银花
把花生米给炒糊了,他大骂,梁银花没有还嘴。
我问过母亲,为什么能够容忍老朱?
母亲说,他腿折了,是着急呀。
我说,那也不是您给他弄折的。
母亲没有说什么,但我还是能从母亲的目光中看出来,她是原谅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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