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看见晓辉哥哥坐在我家的小客厅里。客厅里人很多,大多是我熟悉的亲戚邻
居,也有我没见过的。他们坐在我父母周围,一律耷拉着脸子,声音低沉,表情沉
重地谈论着什么。我的父母像是在生气,他们红肿着两眼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个坐
在我大哥床沿的少年就是晓辉哥哥。他穿着雪白的衬衣,哭丧着俊气的小脸,手里
正在翻弄我家那本旧像册。像册是我爸在厂里得先进发的奖品,时间太久,都快散
架了。晓辉哥哥有些粗糙的中指轻轻摩挲着其中一张照片,好久好久。那是我刚上
学时和同学到百花照相馆拍的,一寸黑白头像。我支棱着两个冲天小辫,咧着露出
豁牙的大嘴在笑,没心没肺的。晓辉哥哥的摩挲让我感觉很舒服。可惜,这个场景
一闪就消失了,像是被风刮跑的一片树叶。
晓辉哥哥姓罗,是我家隔壁邻居。他爸爸罗叔曾是个中学历史教师,因身体不
好那时正病退在家,说是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所以只生了晓辉哥哥一个孩子。(这
都是我偷听大人说的,呵呵。)他妈妈朱姨在毛巾厂上班,与我妈妈同在一个车间,
都说她俩好得像亲姊妹。事实上我们两家也确实互认了干亲。那时我们住的是老式
三层红砖小楼,房管局统一建造分配。楼下没有拉院墙,楼前的空地上被各家撒上
了花籽,或种着时令蔬菜,总是花香弥漫,郁郁葱葱。我们两家的孩子们来往频繁,
甚至吃饭都要凑到一张饭桌上。所以我从来没有和罗家是两家人的意识。
晓辉哥哥与我大哥同班,刚上初中二年级。印象中他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衣,下
摆塞进裤子里,身姿挺拔。他生着浓眉大眼,白净的小圆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神情
略有些羞涩,但看上去帅气极了。不是我夸他,我们那栋楼大人孩子都喜欢他。他
还被居委会评过先进呢,好像是学雷锋积极分子,因为他总帮三楼一孤寡老人搬煤
球。记得我妈常挤兑我爸说,人家老罗有文化,孩子就教育得好,你看晓辉多好的
孩子,成绩好,还知情懂理的,长大肯定有出息。再看你,学没上两年,又没点啥
本事,倒是能生孩子,就是没生一个省心的。我爸是个口讷的人,听了总是罔顾左
右,或低头走开,以示无奈和默认。
对了,该介绍介绍我自己了。我小名燕子,大名梁燕。在邻居们眼里嘛,得说
正好与晓辉哥哥相反,嘿嘿。当然这是指我的性格,我是个比男孩还要捣蛋几分的
小丫头——这是罗叔叔对我的评价。他可是个带着眼镜的老师啊,说话一板一眼很
有分量的。他还说,也多亏了小丫头大大咧咧。以前我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好像
明白了。我家四个孩子我排行老三,上面一哥一姐,下面一个小弟。俗话说,疼大
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我大哥打小受宠,胖乎乎的小弟更是爸妈的心头肉,
姐姐是个老实疙瘩,从来不会惹事生非,和我形成鲜明对照。你听出来了吧,我实
际就是个多余的角色,况且又特别爱招人烦,爸爸妈妈忙起来就懒得管我,每天由
着我在外疯跑,直到上学才算有了管束——我想说的是,那时候最关心我的人不是
爸爸妈妈,而是晓辉哥哥。
真的,我调皮捣蛋招人厌的时候,晓辉哥哥从来不烦,他只是无奈地看着我苦
笑。一般要等事情过后,再跟我慢慢讲道理,像一个慈祥的小老人。他知道我们家
孩子多,吃顿饱饭不容易,饭桌上抢起饭菜来我又因个矮常常吃亏,所以他总偷偷
给我塞吃的。后来他开始教我认字,并有意识地把吃和学挂起钩来,大大调动了我
的积极性,还没上学我就认了一大堆汉字。晓辉哥哥总是拉着我的小辫子,夸我聪
明,把我得意得两眼直看天。我也总喜欢黏在他家,没事就猴在他身上捏他的大耳
垂,晓辉哥哥左右乱晃脑袋也挣脱不掉,把我高兴得嘎嘎大笑。我知道他喜欢我,
所以总是肆无忌惮。
一天朱姨逗我说,燕子,你看我们家只有晓辉一个孩子,我们把你要过来行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行。朱姨又说,那你是来做晓辉的妹妹,还是来做晓辉的媳妇呢。
我想了想说,媳妇吧!晓辉哥哥脸红了,伸手使劲儿刮了刮我的鼻子。吃饭的时候
我和平时一样,毫不客气自自然然就坐在了饭桌前。晓辉哥哥给我剥鹌鹑蛋,剥一
颗就塞我嘴里一颗。我等不及,口水就挂了下来。朱姨一边给我擦口水一边说,燕
子,你要做我家媳妇就不能在我家吃饭,要等长大了才行,你回家吧。我目不转睛
盯着晓辉哥哥手里的鹌鹑蛋,头也不抬地说,那我不忙做媳妇,先做妹妹吧。朱姨
笑得喷了一桌饭粒。我是这么想的,不管做什么吧,只要不离开晓辉哥哥就行。我
相信,只要不离开晓辉哥哥,我就会一直很快乐。
所以我一点也不去理会家里的变故和热闹,只关心晓辉哥哥的一举一动。我发
现晓辉哥哥的表情总是很落寞,常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愣神儿。那时他的脑海里总
有我的模样闪来闪去,还有樱桃和麻圆。但他很少走进我家的大门,害怕着什么似
的。朱姨和罗叔倒常常过来,与我爸妈翻来覆去讨论一件事,就是我从樱桃树上摔
下该由谁来负责。换句话说,我爸妈该去找谁交涉来为我讨回公道。他们是这么说
起来的,我妈后悔对我太疏于管理,没有做到必要的教育约束。我爸说也怨学校,
围墙坏了为啥没尽早补上。罗叔立马说老梁说得对,我看过一本杂志,说外国有个
中学生,放学的路上给高压线打掉了一只胳膊,供电部门赔了一笔巨款呢。何况是
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没了,咱们得为燕子讨个公道。我爸我妈一听就上了心,他们
无法释怀的一腔愧疚好像一下子有了出口。最后他们一致认为,得有个合适的人出
面跑动才行。罗叔当然合适,但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最后决定找肖叔。
这就得说到我家右邻肖家了。那时肖叔是市政府的一名科员,白白胖胖,个儿
不高,平常倒也随和。只是他家的袁姨太严肃,总是高高昂着头,不爱说话。我妈
和朱姨说她洋乎,瞧不起人。其实人都有个个性的差别,她又是南方人,与我们这
些本地人有隔阂也正常。问题是她不许两个女儿与我们接触,像是怕我们玷污了她
们。奇怪的是,我妈和朱姨见了袁姨总是很客气,说话也总是一副巴巴结结的样子,
与她们背后表现出的不屑和愤懑完全不同。对了,我还和肖叔家小女儿如云打过架
呢。忘了因为什么事,只记得大我两岁的如云大败而归,被我砸了一裙子烂泥,哭
着跑了。虽然袁姨后来拉着她到我家告状,导致我挨了顿揍,但一想到她那天的狼
狈相我就想笑。
肖叔给的答复让我妈他们很失望。他说国家现在百废待兴,法律制度还不健全,
太乱,这事难成。我妈站在家里的厨房里,一边重复肖叔的话,一边把锅碗瓢勺弄
得叮当响,气呼呼地说,不就在个政府大院里上班吗,摆什么架子!后来他们没再
找肖叔,跟他家来往更少了。一年后肖叔在单位分了大房子,就从小楼搬走了。他
们又找了几个人都没结果,就把这个重担交给了晓辉哥哥。就是说,由罗叔帮着出
主意,晓辉哥哥带着我妈我爸具体去实施。亏他们想得出,他才十三岁呀。晓辉哥
哥居然硬着头皮应下了,我知道他是看在我的份上才应下的。晓辉哥哥和罗叔朱姨
认真商量了好几个晚上,并做了初步调查分析,制订出可行方案。在讨论时他们一
致认为:学校围墙的破洞没有及时修补,直接导致了我抄近路的错误行为,学校要
负责任。
樱桃树是当初园林局所栽,小区重新规划后没有及时移走,却很不适当地把树
留在了巷路中间,园林局要负责任。
樱桃树下的大石块是居委会开会时,附近居民搬来休息的,因此导致了更加严
重的后果,居委会要负责任。
……
我听得有点发懵,也跟着想,樱桃树上的果实长得太诱人,那樱桃树要不要负
责任呢,呵呵。反正这事挺麻烦,我都懒得细说,也没太大兴趣。他们当然不知道
我的想法,继续干他们的。晓辉哥哥带着我爸妈分别找了以上单位,每到一个地方
我妈都哭得稀里哗啦,话也说不清。我爸更不能指望,见了芝麻大的官也会紧张,
一紧张更说不出话。腼腆的晓辉哥哥只好挺身而出,硬着头皮一遍遍陈述我出事的
经过,以及找上门来的意图。记得找到园林局的时候,办公室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
接待了他们。听着晓辉哥哥的讲述,看着我爸我妈的可怜相,她很是同情,眼泪都
出来了,当场表态说那巷路上的樱桃树确实归园林局管,应该由他们单位负责。但
领导不在,她说了不算,叫他们过几天再去。后来又去了几次都没能见到领导,那
个阿姨的态度却变了,不再提园林局要负责的话。学校和居委会也差不多,总是得
不到肯定的答复。他们只好一趟趟跑,一遍遍说。后来罗叔出了个主意,他替晓辉
哥哥把要说的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题目是《梁燕坠亡事件始末及责任单位调查》,
然后叫他们找各单位负责人签字盖章,作为证据,以备下一步的理赔。罗叔特别强
调说,一定要盖章,以防他们食言或变卦,盖章比签字更重要。望着晓辉哥哥迷惑
的表情,罗叔解释说,签字代表个人,印章代表单位。跑了几天以后晓辉哥哥反驳
罗叔说,领导不签字,人家都不敢盖章,还是领导签字重要。罗叔苦笑着摇摇头,
也猜不出他笑谁呢。
结果正如肖叔预言,晓辉哥哥失败了,他的纸条上始终没有一枚印章或一个领
导的签字,也就是说,没有一家单位愿意为我的事负责。不过这件事却有了个意外
收获,晓辉哥哥开始的恐惧心理慢慢克服了,口头表达能力得到很大的锻炼提高。
我妈高兴地说,我看晓辉行,长大肯定能当官。我爸一听更高兴地说,那敢情好,
晓辉要当了官那咱都有指望了!晓辉哥哥听了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放出异彩,似乎看
到了自己辉煌的未来。
那以后晓辉哥哥一想起我就会难过地低下头,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燕子。其
实这件事成功与否对我并无多大意义,令我不安的只是,随着这件事的结束,小楼
的一切与我更加隔膜了。我留下的气息越来越淡薄。我淡薄的气息孤独地飘荡在小
楼的上空,百无聊赖。同时我也吃惊地发现,晓辉哥哥的生活节奏日渐加快,像是
被按下快进键的影像画面。他迅速长高长大。他下巴和上唇冒出了毛茸茸的胡子,
喉结突出,声音变粗,表情也越来越显出成年人的深沉。让我欣慰的是,他依然喜
欢穿白色的衬衣,他依然是个温文尔雅,懂礼随和,人人称道的优秀男孩,我喜欢
的男孩。我知道我们已经分属两个不同的空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耳鬓厮磨,亲
密无间。但我对他的关爱将空气一般时时守护在他周围,永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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