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已找遍了小城的每一个角落,仍然不见你的踪影。晓辉哥哥,你到底去了哪
里?现在小城的天空正飘荡着细细的雨丝,如我的愁绪绵绵不绝……
我知道你未必相信我的话,呵呵。在你眼里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永远七岁。
但人间已历经了三十个春秋。那三十个春秋原本与我毫无关联,但现在不同了,因
为有了这场寻找,时间在我这里已不再虚幻,我的心骤然长大了。所以我当然只有
七岁又不止七岁,我其时已经三十七岁,甚至不止三十七岁。我懵懂无知,悄无声
息,我又历尽沧桑,明察秋毫,无处不在。我常常借助复活的记忆回到亲人中间,
观察他们的生活,感受他们的气息。而晓辉哥哥你就是所有亲人里我最牵挂的人,
这一点从未改变。
其实,我还从没有为你担心过什么,因为你总是中规中矩走着你的人生路。高
中毕业后你顺利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又顺利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到一个行政管理
部门的业务科室。你的工作状态很好,一直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人际关系也很融洽。
那段时间你的生活看上去平静充实,无波无澜。直到我的大哥出事,我妈哭着去找
你,你的生活才开始有了乱象——我曾经这么认为。
只好再说说我的大哥。真的不愿提起他,他总让身边的亲人为他羞愧。那天我
母亲拉着朱姨的手,两眼发直,声音里满是懊恼地说,都是我把他惯坏了。这个我
完全同意。我的父母没多少文化,对上天初次赐予他们的宝贝儿子简直诚惶诚恐,
真的是含口里怕化,捧手里怕摔,不知如何侍奉才好。他们的所作所为让我大哥从
小就发现一个事实,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人。于是他逞强好斗,受不得半点委屈。
初中没毕业他就自作主张退了学,骑自行车把书包扔进了几公里以外的苇河里,从
此自由自在漂浮在他的江湖之上。家只是他歇脚的旅馆,父母的眼泪和唠叨只能让
他心烦,把他推得更远。他打架斗殴,涉足非法生意,曾两度进出少管所。但这回
被关进看守所里却是一桩冤案,是被他那帮酒肉朋友陷害了。他借钱买了辆二手长
安面包车,被他们连哄带骗当成了贩运毒品的工具,而他毫无所知,直到被公安查
获。他现在的命运可以说正悬在两极之间,或者无罪释放,或者把牢底坐穿。那时
晓辉哥哥家已搬到学校新调剂的职工宿舍,离小楼很远,天又下着雨,我母亲深一
脚浅一脚好容易才找到。晓辉哥哥在亲娘和干娘期待的目光里为难之极。他脑子里
瞬间闪出我的面容,那年的失败还历历在目,让他至今想起就心痛。但也像那年一
样,他无法拒绝。他知道我可怜的父母再无别人可求。而我大哥曾是他的同学加好
友,在小楼的时候他家里遇事大哥没少帮忙出力,罗叔去医院门诊楼都是壮实的大
哥背上背下。况且这次我大哥是真的冤枉。于情于理晓辉哥哥都必须答应。
那时晓辉哥哥虽身在机关却位卑言轻,社交面也狭窄,几乎可以断言是很难帮
上忙的。但晓辉哥哥既然答应了就会全力以赴,他甚至把这件事看作对我对我们家
的补偿。他又成了我们家的一分子,我们两家人常常聚在一处,对打捞大哥的事反
复商讨,一致认为要接受我当初的教训,务必争取完胜,毕竟大哥现在还是一条鲜
活的生命。最后朱姨总结性地指出,得找人,送礼。我妈我爸立刻点头,显然这话
说到他们心里了,他们一直认为我的事不成是因为没找人送礼。因为有同事告诉我
妈,园林局那个领导其实很好说话的,只要送他两条好烟就行了。但送礼的建议立
刻遭到罗叔的反对,他一脸不屑地痛心地说,大事小事一说就是送礼,社会风气都
是给你们这些人败坏的。朱姨不服气地翻了他一眼,小声说,人家办事都送,咱不
送行吗……小声嘀咕也是自找台阶,所以罗叔没理他,接着和儿子制订行动方案。
第二天晓辉哥哥开始搜罗证据,写说明材料,呈送有关部门。为稳妥起见还专门找
了位律师辩护指导,看上去万无一失。半年后市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我大哥提
供的证据和辩护律师的观点未被采纳,市中级法院一审判决我大哥犯运输毒品罪,
判无期徒刑。我爸我妈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当晚我爸我妈和律师在罗叔的客厅里坐
了很久,一直在讨论这件事。朱姨坚持说陷害我大哥的那一方使了钱找了人,罗叔
一听这话就皱眉,但没有反驳她。这时律师发话了,他针对朱姨的观点表态说,不
排除这种可能。
几天后,我看见愁眉苦脸的晓辉哥哥坐在了一个小酒馆里,右手手指别别扭扭
夹着根香烟,不时被烟雾呛得咳起来。他身边是他的几个大学同学。那个方脸高个
的叫赵均,在某局机关当副科长,圆脸矮个的叫杨鹏,是市报社的记者。他们听了
晓辉哥哥的苦恼,一直帮他分析开解,出主意想办法,推倒了一个又一个方案。最
后落实在一点上,他们一致认为晓辉哥哥必须去找一个人。显然那个人能帮上忙,
但不知为什么晓辉哥哥很是不情愿。他们就这样喝着,天南海北地说着,直到小店
的客人走光了才歪歪倒倒离开。
这天晓辉哥哥打扮得很齐整,出门前还对着家里的穿衣镜梳了梳头发。这是个
信号,表明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果然,他夹着他的黑色文件包走向政府大楼。
到了大门口他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门岗发现了,立刻警惕地叫住他,让他登记一
下。他接过门岗递过的水笔,犹犹豫豫写下一个名字。几分钟后,晓辉哥哥已经走
进政府大楼,伸手叩响三楼一扇泛着油光的朱红实木大门。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从硕大的办公桌上抬起头,原来是肖叔。自从那年肖叔拒绝
为我的事奔走,我们两家就和他结了梁子,不再来往。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肖叔已
经做了政府办公室主任,在小城也是个颇有点分量的人物了。更重要的是,据说他
大学时学的法律专业,有不少法律界的朋友。他看见晓辉哥哥愣了几秒钟,然后疑
疑惑惑地笑了。他终于站起身同时伸出手,说真是晓辉啊,长大了。
他们聊了很久。晓辉哥哥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带着发自内心
的微笑。此后他们常常在一起,或者约晓辉哥哥来肖叔的办公室,或者在某个饭店
的包间里。有时只有他们两个,有时高朋满座,热热闹闹。赵均和杨鹏也时常出现
在他们中间,陪着晓辉哥哥应酬,各处奔走……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大哥的
案子也渐渐明朗,进展顺利。在肖叔的帮助下,重新请了更著名的律师,上诉五个
月之后,我大哥终于被无罪释放了。在看守所门前温暖明丽的阳光里,我大哥胡子
拉碴、神情萎靡,眯缝两眼看着来接他的父母,有点不知所措。我妈喜极而泣,颠
三倒四唠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出来了出来了,真好,这也没花多少钱呀…
…
自此晓辉哥哥与肖叔的关系密切起来,他们经常在一起叙谈,内容很宽泛,很
随意,也很深奥。一般都是肖叔在那里说个不停,晓辉哥哥多是静听状。他的白色
衬衣在室内柔和的光线里闪着静谧的光芒,他年轻的脸庞英武俊逸,目光时而清澈
如水,时而似有淡淡轻雾缭绕。他或频频点头,或凝神思索。讨论问题的时候肖叔
的观点常占上风,晓辉哥哥也大多心悦诚服。他们俩总能构成一幅和谐温馨的画面。
我虽然听不懂肖叔的话,也没兴趣,只是有些话听多了自然就记住了。水至清则无
鱼。识时务者为俊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情社会你不讲人情就寸步难行。仅
仅满足于做个好人是不够的。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我已经觉悟太
晚,来不及了……
肖叔还常常带晓辉哥哥参加各种宴请,介绍他结识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刚开
始晓辉哥哥还有些勉强,他本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但慢慢地他开始接受和适应。他
发现,这个总是散发着酒肉醇香和绵绵情谊的场所,蕴含着太多叫人意想不到的能
量,有时它的功用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能在这里叱诧风云的都是小城各界精英,
与他们交往能开阔眼界,学到很多东西,当然也是一种荣耀。于是觥筹交错之间晓
辉哥哥日见成熟起来,他说话做事更沉稳自信,他一点点褪去身上的青涩气息,像
一只鸟儿渐渐羽毛丰满起来。我不能肯定晓辉哥哥的变化里有多少肖叔的因素,但
可以肯定他与肖叔的交往是有益的。这让我欣慰,也让我此后的飘游更加逍遥无忧。
不久我发现晓辉哥哥身边有了一个女孩,她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段窈窕,面容清秀,
性格温柔。我认真地观察了一番才弄清楚,那是他的妻子,他结婚了,已经生了个
叫妞妞的女儿。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早就听他身边的亲朋们催他,关心他的婚
事。只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的妻子居然是如云,肖叔的小女儿,就是和我打过架
的那个女孩,呵呵,她现在成了晓辉哥哥的媳妇,而不是我。我当然不会为此难过,
因为我早就超越了情感的低级阶段,换句话说,我对晓辉哥哥的感情已经升华得非
常纯粹,非常专注,没人能够搅扰和侵入,即便是他的妻女我也不会有丝毫兴趣。
我的叙述涉及到她们或别的人,只是为了弄清晓辉哥哥的过往,他的生活以及生活
中的来龙去脉,然后找到他,重新以我的方式拥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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