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晓辉哥哥今天心情很好。两会刚刚结束,让人感觉沉甸甸的一页总算圆满地翻
了过去。各种繁杂的年度检查已近尾声,总体效果不错,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与过去的一年相比他更有成就感了,工作更顺手,人际也更圆融。总之一切都很顺
当,很好。阴历年很快就要到了,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也是每年的惯例,眼前最
大的工作任务就是送温暖活动了。他喜欢这项活动,一是轻松,不需要太用心力。
二是他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去接近最基层的民众。因为这样的活动一般不会出现棘
手的难题,不会有对立情绪,所到之处只有感激、感动,只有一团和气。
办公室墙上的石英钟显示,现在是上午九时一刻。太阳从宽大的窗玻璃透进来,
暖融融地覆盖着办公室里的桌椅、花草、文件柜……将室内的一切衬托得更鲜明生
动有活力。晓辉哥哥惬意地沐浴在阳光里,想起当年毛泽东对青年人的比喻,就像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多么贴切啊。在目前的地级班子里,四十出头的他就是早晨
八九点钟的太阳啊。想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浑身顿时充满了力量。他伸手拉了一
把天鹅绒窗帘,遮住了桌面上有些刺眼的强光,埋头看起文件来。
就在这时,有人把房门叩响了。比平常来人叩门的声音大些也急些,估计是基
层干部或老家亲戚之类吧。晓辉哥哥微微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温和地大声说了句进
来吧。话没落音,锁舌咔嗒一声脆响,门被果断地推开了。晓辉哥哥一抬头,见门
外站着几个陌生男子。他们衣着整齐得体,表情端庄严肃。他们脸上的水色很足,
一看就营养均衡,显然不是基层干部或老家亲戚。晓辉哥哥心里顿时感到了几分诧
异,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还没等他说话,几个人已经鱼贯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绷着脸上的肌肉,操着纯正的普通话说,请问你是罗晓辉副
市长吗?晓辉哥哥疑惑地点点头,带着几分警觉地反问,你们是?那人依然面无表
情地说,我们是省纪委的,来调查一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
问题说清楚。“省纪委”三个敏感的字眼像三个小炸弹,把晓辉哥哥的脑袋轰得嗡
嗡作响,他一下子懵了。从那些人的态度上他肯定是自己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
至于出了什么问题,他根本来不及想清楚,思维就一下子跳到了结果上。结果是什
么?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开除公职,逮捕,判刑……总之是名誉扫地,多年的奋
斗成空,再也没有了辉煌的前途。可怕的猜测虽然只在一瞬间,已让晓辉哥哥的冷
汗直冒,他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那个普通话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境遇的巨大反差就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它一下就彻底击垮了晓辉哥哥。跟
着那些人走出来的时候,他恍如在梦里。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一看是晓
辉哥哥一行人,立刻加快脚步走开或停下脚步避开,以便给罗副市长让路。从晓辉
哥哥的办公室到西侧的电梯间,只有约四五十米的距离,因为要照顾脚下发软的晓
辉哥哥,他们走得很慢。快到电梯间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晓辉哥哥突然说话了,他
说我外套忘穿,我可以回去拿一下吗?他的态度诚恳,眼神里有一种类似于乞求的
光芒。外面的平均气温已在零度以下,而晓辉哥哥只穿了件毛衣。普通话起了恻隐
之心,点头同意。有一个人跟在晓辉哥哥身后,其他人就站在原地等候。晓辉哥哥
依然走得很慢,开门拿了衣服他们就往回走。那是一件高档的毛料西服,他很随意
地把它拎在手上。刚走了有十来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晓辉哥哥突然一把推倒那个
跟随的人,转身往回跑,等那人费劲地爬起来追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从楼道
的东侧消失。几秒钟以后,他整个人都从这栋楼上消失了。
东侧的电梯旁,一扇玻璃窗合不拢了,总闪着一条缝,晓辉哥哥居然爬上去,
硬生生从那里挤了下去。他的毛料西服还留在电梯门口,他这条鲜活的生命却坠入
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那个黑洞吞噬了他,从此我再也找不到他。不仅如此,那个黑
洞还散发出不断膨胀的黑色雾霭,把有关晓辉哥哥的一切都包藏掩盖了起来,也可
以说都染成了黑色。我找遍了大街小巷,也因此感受到市民的震惊和种种反应。纷
纷扬扬的议论雪花般遍布小城的每一个角落。我的耳边常常响起那些声音,我一旦
感觉是在评说晓辉哥哥,就努力捕捉,跟踪察看。议论大致分成两类,一类是惋惜、
遗憾、不解。罗晓辉?一个中年男性市民瞪大了两眼困惑地说,感觉他是个好官啊!
一位基层干部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他人不错,蛮正派的啊,跟老A 不一样,还有老
B ,小C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偏偏是他?是啊,一个快言快语的时尚女子说,
出事的应该是老A ,老A 这些年人民来信满天飞,可就是告不倒他……另一类声音
却显得不负责任,幸灾乐祸。一个机关干部模样的人阴阳怪气说,罗晓辉太顺了,
就知道早晚出事。副市长跳楼了?一个正在打麻将的男青年边洗牌边大声说,好啊,
这下有热闹看了!旁边一个沙哑的嗓音接话,肯定是畏罪自杀,顶不住了。他接着
用唱歌一样的腔调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公务员就是拿着国家的税收作威作
福,我经常上网发帖骂他们。他身后一个年轻人说,那你还天天逼我考公务员,我
不考了。哑嗓勃然大怒,你敢,不考我砸断你的腿!一桌人哄堂大笑……
无论是哪种声音,都让我困惑不适心情烦躁。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范围的延
展,更不堪的言论越来越多。我发现许多像我一样还不知晓内情的人们,把晓辉哥
哥与报上连篇累牍的贪官报道画了等号,小道消息如精彩的连续剧,从各个侧面任
意涂抹着晓辉哥哥的形象。有人造谣说晓辉哥哥还有个弟弟在台湾,所以他有可能
是个特务。有人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晓辉哥哥一共有两个老婆,三个情人。在他们
想象丰富的描画里,晓辉哥哥还是笨蛋,是猪,是幸运儿,是投机分子,是冤大头,
是欺男霸女的流氓,是娘肚子里带来的坏种,是随便怎么处置也不过分的败类……
唯独不是人——我熟知和热爱的那个人。晓辉哥哥的身影就在这些污水汇成的海洋
里沉浮不定,终于被淹没了。
当我从民众的口舌间摆脱出来,发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实需要我去探究,就
是晓辉哥哥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促使他作出了以命相抵的决定?一涉及这个问题,
我眼前就飘来一团炫目的橙红色云雾。我感觉那其实是一个标志,是晓辉哥哥四年
高官生涯的概括和写照。问题一定出在这四年里,我有非常确定的直觉。方向一旦
明确,我立刻开始行动。我最大限度地去接近那段我还很陌生的日子,对我所能掌
握的有关晓辉哥哥的一切,进行力所能及的梳理分析。结果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
各种信息都在显示,四年来晓辉哥哥政绩突出,为人端正,好评遍布庙堂和民间。
他作为年度好公仆上过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也收到过普通村民的感谢信和制作简易
的锦旗。他是公认的实干家、好官员,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是这样的好官却干了
畏罪自杀的事,一定是我的了解有所疏漏,而且是很大的疏漏。可是我费尽了心力,
却没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天,心情烦躁的我远离市区来到偏僻郊野,在一片寂静的山林里游荡。我越
走越远,最后来到一个小巧美丽的度假山庄,居然在那里发现一口古色古香的老式
水井。井台铺着大青石板,周围开满了鲜艳的野花。尤其让人惊讶的是,井水几乎
满溢到了井口,却清澈洁净,水面平滑如镜,微风过后有细细柔波轻轻荡漾,像一
个性情娴淑的美女……我一下想起“静水深流”这四个字,同时心里豁然开朗。找
不到晓辉哥哥的错误,原因只能是,那错误太过普遍可以忽略不计,或太过隐秘根
本无从下手。我重新回到出事那天,调动功力再次潜入晓辉哥哥的心路历程。我认
为,从他的办公室到电梯间那一时段是关键所在。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晓辉哥哥
就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不可能不涉及他的错罪。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成功地潜入他的内心,却仍然没有找到我要的答案。我
看见他的心思极其纷乱,充满了焦虑、懊恼、恐惧和绝望,还有巨大落差造成的失
重感。这一切纠结着凝聚着,然后被压缩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彻底摧毁了晓辉哥哥
生的勇气。我不忍继续在晓辉哥哥最后的痛苦里流连,只好暂且抽身出来。当然我
还会继续努力,把晓辉哥哥的事彻底弄清楚,不然我就无法得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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