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上飘起了雪花。我喜欢雪花,还记得从前每逢下雪天,我和男孩子们打雪仗
的快乐时光。瑞雪兆丰年,下雪还是新年将至的信号,所以总能带给人喜庆的气氛。
然而此时此刻,纷纷扬扬的雪花却让我倍感忧伤,我莫名其妙地想到“雪耻”和
“昭雪”这两个词儿。晓辉哥哥还深陷在昏迷之中,更深陷在舆论的黑洞之中。耻
辱已把他深深砸进谷底,种种迹象表明,无论他醒来与否,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
清白。
在晓辉哥哥所在的特护病房门外,我终于看见了如云。说来奇怪,这几天除了
那个眉棱上长痣的男人(我已经知道他是奉命看守晓辉哥哥的公安之一),我还没
看见过晓辉哥哥的家人。如云憔悴苍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看样子她已不是第一次
来这里了,那个公安一看见她就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来了。如云可怜巴巴地说,天
冷了,我给他送床被子。公安四处瞟了几眼,见周围没人就凑近如云说,你快走吧,
别人看见了对你我都不好。如云把被子递给他,趁机小声说,这会儿没别人,你就
让我看看他吧。公安吓着了似的赶紧摇摇头,不行不行,出了事我担待不起。他转
身回屋,又伸出头说了句,还没醒呢,醒了我再告诉你,你快去照顾罗老师吧。说
着啪地关上了房门。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公安去过晓辉哥哥家,好像是为他
儿子工作的事,还带了两箱子好酒呢。
如云无奈地离开了。我感受到她失望的情绪,不由得跟着她走出了特护区,然
后又去了普通病房一个房间。在这里我看见了已满头白发的朱姨,还有躺在病床上
的罗叔。原来罗叔也住了院。看起来他的情况很糟,瘦弱委顿,奄奄一息。我望着
罗叔半躺半靠在床上,一脸胡茬头发蓬乱双眼紧闭的侧影,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
悉,是我搜索真相时多次见过的。我还没有想清楚,罗叔已听到动静转过脸来。如
云的表情暴露了她此行的不顺利,罗叔和朱姨目光黯淡地对视了一眼,没再问什么。
另外几张病床上的病人都在闭眼休息,房间里安静得令人窒息。望着忧伤的一家人
我不忍再呆下去,就默默退出门外,差点和一个人撞上。定神一看,居然是我的小
弟。
就是我开始提到过的宝贝小弟,如今他已长成了一米八五、英俊倜傥的帅男,
也是我们家的骄傲。由于在姐弟几人里居小,加上家境渐趋好转,应该说小弟是被
爱的雨露滋润大的。他有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神情与晓辉哥哥颇有几分类似。他总
能获得大家的喜爱,这一点也与晓辉哥哥相似。即便是大哥硫酸一般具有腐蚀性的
目光,也会因他瞬间温柔起来。和我一样,他在学习上也没少得到晓辉哥哥的辅导,
成绩一直很好,一路顺利地考上了京城一所名校,接着去加拿大留学两年,之后又
回到了京城,成了一名炙手可热的海归,如今已是年薪达六位数的成功人士。以往
每次回来他都是晓辉哥哥的座上宾,两个曾经的英俊少年如今的职场俊杰彼此欣赏,
惺惺相惜,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总能擦出相知的火花。我甚至认为小弟选择回
国是受晓辉哥哥的影响,他愿意与自己欣赏的同胞并肩为祖国建设出力。我没有想
到晓辉哥哥出了这样的事,小弟仍然能念及情谊,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看望在痛苦
中挣扎的罗家人。我爸我妈退休后就加入了锻炼的大军,他们在公园里练体操时听
说了晓辉哥哥的事,两个人当场就哭了个稀里哗啦,令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回到家
他们先给在外跑生意的大哥挂电话,大哥过几天回来的话把他们气得够呛。接着就
给小弟挂电话。因为知道小弟远在京城,工作又特别忙,所以没敢强求他立刻回来。
只是放下电话一股劲骂大哥,我妈甚至说怎么出事的不是老大,他整天在外坑蒙拐
骗出事也不亏,为什么偏偏是晓辉,晓辉是多好的孩子啊。
我的海归小弟在病房里坐了很久,详细问了罗叔的病情,还谈了自己的情况。
后来还是绕不开晓辉哥哥的事,一提起晓辉哥哥,小弟原本清亮的目光立刻变得黯
淡无着,神色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痛楚。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努力为他们宽心。
从罗叔一家的表情看,他的到来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
也让我深感欣慰。因为这些天我的心都快凉透了。自从晓辉哥哥坠楼以来,他
所有的亲人都如同生了传染病。家里是门庭冷落车马稀,街上遇见的熟人都是躲躲
闪闪。这还算好的,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者也大有人在。听说某局一个科长,在公
开场合大骂罗副市长不帮人办事,活该被老天惩罚。结果他一转身就有人鄙夷地小
声揭发说,什么玩意儿,十件事儿人家给他办了九件,一件不成就骂人家……我正
胡乱想着,小弟已起身告辞,他拉着罗叔朱姨的手又说了些安慰的话,还说这两天
还会来,有事只管给他打电话。
小弟出了医院漫步在空旷的大街上。寒冷和情绪低落让他的背部有些佝偻,脚
步迟疑,人显得萎靡,完全没有了他平时的潇洒倜傥。天色已经暗下来,雪花更加
密集地飞舞着,落在他的头发、围巾、大衣的两肩上,使他看上去像一个须发皆白
的老人。但我真为小弟今天的行为骄傲啊,觉得他是个男子汉。我慢慢靠近他,想
给他一些疼爱鼓励的表示,就借着一阵微风轻轻拂去他头上的雪花。不料我却意外
地看见了一幅画面,那是小弟和晓辉哥哥聊天的情景。时间应该是去年国庆假期,
在市青年宫的台球室里。晓辉哥哥明显发福的身体随意地穿着一套运动衣,脸上的
表情松弛愉快。他打得很好,多能一发命中,显然是这儿的常客。只能看见小弟的
背部,两人一边打球一边聊着。晓辉哥哥正在说,升学这一块还算是净土,你是凭
真才实学走出来的,又在做喜欢的专业,真羡慕你。小弟笑说,我还羡慕你呢,管
着几百万人口,多威风啊。晓辉哥哥苦笑着摇摇头,边轻轻擦着球杆边幽幽地说,
表面上也许挺威风,背后的酸辣苦涩只有自己知道啊。小弟点头,若有所思。晓辉
哥哥又说,刚听说染缸理论还有点不以为然,以为自己永远是支荷花呢,等挣扎着
终于冒出头来,才知道早成大花脸了,呵呵。晓辉哥哥苦笑着,眸子里掠过几丝阴
影,神情里蓄满了复杂的内容。这个片段在小弟的脑海里反复出现,似乎在引导他
进入某个深层思考。小弟有高深的学问,思考起问题来总是特别复杂。我历来头脑
简单,也就无心继续观察小弟的思考……
我这么一走神的工夫,眼前的场景已经转换到肖叔家的客厅,除了肖叔袁姨,
我的爸妈和大哥也在场。他们的神色凄凉,看上去已无言枯坐了很久。我大哥到底
是个不甘寂寞的人,他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晃荡,一边自言自语,流年不利,
时运不佳啊,我早年也经过的,我妈还骂我不正干,晓辉倒是正干呢……他刚说到
这儿,我妈突然大声呵斥,胡咧咧啥你个熊羔子!你挣俩钱烧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也敢跟晓辉比,你给我滚!我大哥被骂得愣怔了几秒钟,已经人到中年的他恼羞地
涨红了脸,又嘟囔了一句,你们都是偏心眼儿,他都这样了,还护着他……我爸抓
起手边一只花瓶就要砸他,大哥慌忙夺路逃出门去。我爸我妈不约而同歉疚地看了
看一直没说话的肖叔,肖叔苦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终于说了句,他的话也不
是全无道理啊。
我仔细打量着已退休多年的肖叔,发现他真的老了,肌肉松弛的胖脸上长了不
少老年斑,乍一看与蹒跚街头的普通老人无异,目光里时隐时现的犀利已不复当年
的智慧和风采。他的腿脚似乎也不太利落,行动都需由袁姨搀扶。袁姨自然也老了
许多,只是言谈举止间那种天然的傲气还依稀可见。我爸我妈告辞出来的时候,肖
叔就这么由袁姨搀扶着送到了门口。我爸我妈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远处的街口,他仍
然站在门口,目光散漫地抬头看着前方一棵高大的银杏,突然说出一句话,把我吓
了一跳。
肖叔说,昨晚梦见燕子了,哪天看看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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