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传言漫天飞。传言令晓辉哥哥的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但我还是利用自己的优势,
从一些头头脑脑关键人物那里,挖来了更确切的内幕消息。比如晓辉哥哥案发的原
因,一说是外地某建筑商被捕后的揭发牵连,也就是说,纯属偶然。另一说法是晓
辉哥哥曾经的竞争对手,也是他的大学同学赵均实名举报。按照相关规定,实名举
报必查,所以这个很厉害,证明他们两人积怨之深,仇恨之大。第三种说法是综合
以上两种,说它们同时发生,赶到一块儿了。至于涉案金额说法不一,小到几十万,
大到上百万。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另外一个细节,说在晓辉哥哥的办公室里搜出各种
高级香烟上百条,名酒若干瓶,名表若干块,还有价值十多万元的过期购物券等等。
他们还由此推定,从罗晓辉跳楼自杀的行为来看,他的问题一定还要多,理由是从
报上连篇累牍的贪官落马报道来看,涉案千万以上以至上亿的不在少数,跳楼的还
没见几个呢……我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晓辉哥哥这回真的铸成了大错。我垂头丧气回到晓辉哥哥的病房,坐在
他的病床前,困惑地注视着他紧闭的双眼。我立刻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那股子推力。
晓辉哥哥一如既往地排斥我。到底为什么?我沮丧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那么了解
晓辉哥哥。突然我冒出一个念头,他是羞于和我这个馋嘴的燕子妹妹为伍吗?谈论
晓辉哥哥的人们不是常常称他贪官吗,贪和馋本质上没有太大的不同,就是说我和
他本是一类人啊。问题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的馋嘴是个了不起的错误。记得我刚
刚出事的时候,爸爸妈妈心疼之余也责怪过我的馋嘴,说这孩子,也太肯吃了……
晓辉哥哥听了总是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去,心说,谁不肯吃啊,根本不是那回事。晓
辉哥哥的态度让我很是欣慰,我几乎有了显形出来帮他辩论一番的冲动。呵呵。如
果可能,我会揭发一件事,就是每次我在独自享受一种美味时,我那位懂事的好姐
姐都会呆在旁边使劲儿咽口水,拼命压抑着自己也想尝一口的欲望,以博得大人们
的夸奖。还有一次,我那做屠夫的舅舅给我家送来一大块猪肉,说是米粉猪,小孩
子不能吃,吃了身上会长虫子,虫子还会爬进脑子里,非常可怕。但大人不怕,他
们用大白菜和粉条炖了一大锅米粉猪肉,一人盛了一大碗,香喷喷地大吃起来。我
看见爸爸妈妈投向孩子们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歉疚,但他们
还是津津有味理直气壮地吃着,精黄寡瘦营养不良的腮帮泛起了油光和红晕。那一
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爸爸妈妈其实也是馋嘴啊……由此看来,真正理解我的还是
晓辉哥哥,所以,他怎么会为我的口腹之欲羞愧呢。
我又想起晓辉哥哥办公室里搜出的那些东西,据说那么多的中华烟都发了霉,
还有那些过期作废的购物券,晓辉哥哥就不心疼吗?他从小就是个爱护公物勤俭节
约的好少年啊,用不掉干吗还要收?这是街头巷尾那些做小本生意的人们有过的疑
问。这时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画面,那是罗叔每次住院的情景罗列。罗叔躺
在病床上的姿势没变,鲜花和礼品簇拥的病房环境没变,探望和塞红包的客人不断
这一点也没变,只是罗叔的态度在变。开头两次罗叔很不适应,还有些烦躁,每每
拼命拒绝那些礼品和红包,争得脸红脖子粗。为此得罪过不少人,甚至对晓辉哥哥
的人际关系造成过影响。我看到过晓辉哥哥找罗叔谈此事的情景,他说爸你是教历
史的,不会不理解与时俱进的意思吧,人要是永远不知变通历史还能进步吗?罗叔
想了一会儿说,你小子是无理搅三分,是歪理!说是这么说,罗叔还是慢慢改变了。
到最后他已能处之泰然,还学会了非常得体的客气话,哪怕是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
客人。一次客人走后罗叔自我开解地对朱姨抱怨说,嗨,真没办法,就这风气。无
奈的语气里隐隐渗透着欣慰和自豪,言下之意是,谁让咱有这么优秀的儿子呢。朱
姨心领神会,与罗叔相视而笑。俗话说习惯成自然,适应往往是无数妥协的叠加。
可想而知,晓辉哥哥办公室里的情景一定也是如此,那一条条大中华、一张张购物
券,到最后只起个证明的作用,证明着他的成功和价值,而这是一个凡人很难拒绝
的。可以想见,作为一个公务缠身的副市长,他没有时间没有精力甚至没有兴趣妥
善处理它们,只好任它们变成数字的累加,直到今天成为他贪腐的罪证。人情和利
益的交融就像一种强力胶,让人难以撕扯开来。
仍然无法靠近晓辉哥哥的身体,我只好黯然离开。但我依然徜徉在与晓辉哥哥
有关的场域,比如他的亲人们中间。我看见如云正坐在家里一张书桌前垂泪。她面
前是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她的右手抚摸着其中一页,久久凝视着。我凑上去,认出
那一行行娟秀洒脱的行楷正是晓辉哥哥的手笔。如云开始慢慢翻开那脆薄的纸张,
边看边在一些文字和段落下面轻轻划上线条。
……我会用我的政绩来证明一切……
……妥协是人生的常态……
……现实与理想总是距离遥远,需要我一点点去努力……
……政策再完美,还要靠执行,原汁原味执行根本不可能……
……确实,很累,累心……
……哪一张笑脸才是真诚的,背后没有陷阱?……
……记得我的回答是,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会珍惜这一切。我真的这么想,希
望在我告别这个职位,甚至告别人世盖棺定论那一天,市民们能真诚地竖起大拇指,
说这个人还不错,为我们做了不少实事……
如云再次低头抹眼泪,同时合上了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很精致,上面画着一
只乘风破浪的大帆船,旁边有四个小字:一帆风顺。她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那只帆船,
喃喃自语,你真傻呀。我看见如云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画面,正是晓辉哥哥出事那
天最后的景象。听见敲门声他从文件上抬起头;面对那几个严肃的陌生人他脸上表
情骤变;他万念俱灰地拖着酸软的双腿走在办公楼的长廊上;他飞身从三楼的窗户
跃下,带着满腔的绝望,一直跌进无边的黑暗里……
屋子里一片静寂,我甚至能听见如云的呼吸。这时我的心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撞
了一下,我猛然感觉自己离晓辉哥哥近了许多,一段时间以来令人不安的隔膜不见
了。我觉得自己理解了晓辉哥哥的所有行为,非常时刻断然的赴死,对一线生机的
留恋不舍,包括他已经铸成的大错。我觉得他只是走错了路,失了足,就像我七岁
那年一样。不同的是,我那时还懵懂无知,一切尚能轻松抛闪,他却已经有了无尽
的牵挂。四十三年的人生旅程,多年的努力已经给了他很多,包括斑斓的生活,锦
绣的前程,满腔的抱负,还有难以割舍的亲情友情。他是个严谨的人,关键时期迈
出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在当时看来都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当巨大的落差突
然降临,他才懵然不知所措,他的思维才会坠入极端。或者,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
无法接受名誉扫地的残酷现实,不愿灰头土脸苟活人世。想到此,我心里闪过一个
念头,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一切重新来过,他还会选择这条路吗,我感觉会的,假
如他还是那么优秀、上进,而且神经正常的话。
我再次回到晓辉哥哥床前,伏在他耳边窃窃私语着,把我多天来的寻找、发现、
困惑、感悟……统统告诉给他。最后我是这么说的,我说晓辉哥哥我终于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愿绝然离去,你是放不下尘世辛苦经营的一切啊。你躲着我,拒绝我,
是不愿破坏你在我心中的美好形象。你放心吧,你永远是我最爱的晓辉哥哥!渐渐
地,我感觉晓辉哥哥身上有了些异象,他紧攥着的拳头松开了,脸上紧绷的肌肉开
始松弛,并且对我发出友好的气息。我陡然紧张起来,心里说不出是喜是忧。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病房里弥漫起一阵烟雾。烟雾缭绕中,我看见晓辉哥
哥从床上坐起来,慢慢向我走来。他模糊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生动,也越来越年轻,
英俊,直到回复成十三岁少年的模样。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却连连退缩。说
实话,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理想的结果,幻想我和晓辉哥哥携手共赴另一个世界,
去无牵无挂地享受另一番精彩的自由之旅。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有些措手不及,
总感觉哪里不对。那么,一定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晓辉哥哥看出了我的犹豫,
像从前那样宽容地笑了笑,说我先走一步,到那边等你。说完少年模样的晓辉哥哥
与烟雾一同瞬间消失,病房又恢复了原样。那个长黑痣的公安一下子惊醒了,他一
骨碌爬起来就俯身去看病床上的晓辉哥哥,看了一会儿他深深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地伸手拉过被子,轻轻蒙上了晓辉哥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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