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夏秋冬,老童光着脚板。当年风华正茂,老童挑担在山路上飞跑。村子与山
外隔着高山溪涧,盐、油、酱、醋,都靠挑夫跋山涉水,担运过来。老童喉节长突
那年,跟随村人踏上通往外面的山路,脚上穿了早逝的父亲留下的旧草鞋。晨昏更
迭,半个月后,老童回来了。守在家门口的母亲一看,那双脚光秃秃的,旧草鞋不
知去向。
那以后,老童很少穿鞋。蜿蜒山路,年轻的老童光脚拾级,步履轻捷。年复一
年,远近乡里都晓得有个光脚挑夫老童。老童挑担必经过叫桂福的村子,村子藏在
两座峰峦之间。一条向上山道,山高林密,左右盘旋。抬头间,一簇松枝,朝外伸
展,松针背后蓝天高远。转过这棵松树,豁然开朗,桂福出现在眼前。人刚迈出一
脚,就有桂花的暗香游来。老童喜欢在桂福村逗留,桂花树躲迷藏样,走着走着,
冒出一株来。它们细碎的花朵,真多啊,人数不过来。老童常在村中的廊桥上歇脚,
廊桥头有一株老桂树,芳香馥郁。老童放下挑担,倚在桥栏上,桥下一溪碧水,自
在欢畅。有风拂来,有声滚越,人神清气爽,已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年。经一
路踩踏,老童的光脚板,迎逢自廊桥板隙升腾而上的水气,实在惬意。
那桂福村有位女孩叫阿英,那年第一次出远门挑担,老童离开家一路跋涉,挑
了担返回到桂福村,已是暮晚。因他第一次出门挑担,远远地落在别人后面。堂叔
伯几人太阳落山前,就抵达桂福了。老童呢,紧赶慢赶,赶到时,村人们已吃过晚
饭。叔伯们各自找到歇脚人家。进入村口,老童疲乏至极,实在不想再走。阿英的
家就在村口,阿英在吃晚饭,端了盛米饭的碗在厅堂里,边吃边翻动晾在竹箕里的
白菜干。灶房里燃着松明火,火光暖暖地照出房门,阿英家人走动的身影,长长短
短地落在土墙上。那晚,在灶房里,阿英端出一只泡脚木桶,从铁锅里舀出滚烫的
山泉水。那只漾着火光的木桶,放在老童跟前,老童脸刷地红了。阿英蹲下来,一
手握瓢往桶里添凉水,一手温婉地在桶中搅动。老童一双长脚踩进木桶里,心里有
泉汩动。
第二天一早,老童挑担启程,出了桂福,才看见自己的脚板光着,那双旧草鞋
被他忘在阿英家里。
光阴转流,老童成了阿英家的常客。那一日,老童挑担路过桂福,天色已晚,
他借宿在阿英家里。第二天晨起,老童挑着担子走出老远,触抚货担时,见布袋里
搁了双布鞋,鞋底针脚绵密,鞋形廓然大气。老童找处阴凉,放下担子,采蒿草擦
净脚板,试着新鞋,穿上,又脱下,脱了,再穿好,穿好了,再脱下。老童光着脚
板,那布鞋被他放在担里,启程归家,跋山涉水。
后来,阿英嫁给老童,洞房花烛,老童取出那双布鞋。阿英不知老童藏了鞋,
又嗔又喜,两人高兴地落下了泪。阿英一手好鞋艺,纳的鞋一双比一双秀实。老童
穿上阿英纳的鞋,没走几步,就脱下,脱了穿,穿了再脱。阿英没怪老童,老童依
旧带着阿英做的鞋,一双光脚板,从山里走出山外,由山外回到山中。路上,老童
还经过桂福村,那些桂树送来沁人香气。老童走进阿英的娘家,灶房的火光将他的
身影映得长长的,木桶里滚烫的山泉,多了几分亲近。老童撂下担子,吃上松软莹
润的米饭,双脚从木桶提起,挨上铺了厚实稻草的床铺,酣然大睡。
先是母亲,再过多年,阿英也离开老童,到另一世。母亲过完八十寿辰,那年
冬至,躺在床上睡了过去。阿英,七十五岁吧,那日,她在木屋里纳鞋底(老了,
她还爱做鞋)。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过午时分,她叫老童:“我有些困,你抱
我上床吧。”老童应着,走过去,抱起她来。她睡下,老童替她盖了被。午后,老
童过来喊她,阿英已经走了。老童鼻头有些酸,睁着眼,眼光模糊了。他摸索着帮
阿英穿上寿鞋,那寿鞋是女儿预备的,搁在箱底,新崭崭的。
女儿惦记着老童,好几次要给老童做寿鞋。村子有做寿鞋的习俗,还有棺木,
那鞋置于棺中,活着的那人,心便安了。老童没接纳,那双光脚风风火火地在村子
四处走。那一年,村子往山外开个豁口,再往前,公路接了过来。那条蜿蜒石板路,
隐入暮霭晨露,倒被人们渐渐淡忘了。
老童不再挑担,山里的田等着他。老童的双脚顶过一副耙犁,春来暑往,那双
脚在田里腾挪。田地认得它们,它们一到,田水哗啦,山中的鸟雀,也来赶热闹,
飞上飞下。老童的秧插得好。那年春天,老童到乡里赶集,半路上,有一丘大田,
三四人在插秧,手脚利索,水起苗立,过路人不禁驻足喝彩。田中人认得老童,那
人有意跟老童比试,高声喊老童下田去。老童一看日头尚早,挽挽裤脚,下田了。
老童独站一隅,前后左右看中间,眨眼间,人退秧进,秧禾在水土中写出一个接一
个“田”字,那路上的人,看得眼花缭乱。老童在水田边角直起身,抬眼看,跟他
比试的人还在田中央。
老童的光脚也博得过山外人的掌声。那年,老童到乡里开大会。十里八乡都有
代表来,老童光着脚坐在会场里,会开到一半,有人喊老童上台。那人喊了两遍,
老童才听清。老童光着脚扑通扑通地上到台前,那人递给老童一张红奖状。老童接
过来转身想走,没想那人让场上的人鼓掌,这下老童才听清,台上的人正说他的光
脚。老童低头看自己的双脚,那脚上还沾了泥巴。
走亲戚,老童也光脚。那年冬日,下了雪,山那边有亲戚做寿。老童挑着礼担
出发了,出村口,老童就脱下阿英让他穿上的鞋,光脚踩在雪地里,一路赶到亲戚
家。那亲戚远远见老童一双鞋摞在挑担上,光脚踏雪而来,有意怠慢。老童却也随
便,脚踩雪泥上了亲戚家厅堂。放好礼担,径自坐到屋院里的烤火堆前,双脚架上
柴禾,泰然惬意。第二日,大雪封路,八方亲戚无人敢返,老童收了亲戚的回礼,
一个人赤脚踩入积雪,逸然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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