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天的时候,泽戈带着家人、酥油、糌粑和帐篷,去到了高山草甸挖虫草。
有冬虫夏草的地方,海拔通常都在3000米以上。人们对稀有物种的猎奇和欲望,
使得一些物种,争相离开了地球。一根虫草从十年前的2 元钱,变成今天的100 多
元,就是旁证。
冬虫夏草的记载,最早见于清代吴仪洛《本草丛新》,它的康体滋补功用,远
远没有人们希望的那样伟大。在君主时代,君王们用尽了天下最好的神丹灵药,诸
如参汤阿胶、燕子口水、冬虫夏草等等,有几个活过了粗茶淡饭的普通百姓?虫草
的稀有,加上市场不怀好意地炒作,不仅加快了虫草的采挖速度,也是对藏区人与
自然和谐相生传统最直接的伤害。人们为争夺某片草场的采挖权,常有纠纷,甚至
械斗的事件发生。这让人想起远古时代,部族为争夺资源频发的血腥战争。现代文
明的进入和功利意识的死灰复燃,使得世代居住在高山顶上的人们,开始了在传统
生活和现代生活之间摇摆。因为采挖松茸和虫草发生的种种纠纷,正在动摇藏区底
蕴深厚的人文基座。也许要不了多久,被我们视为珍宝样的古老传统,就会在世界
上这片最后的净土彻底迷失。
泽戈举家挖虫草,不为致富。当地民众采挖市场价值高昂的松茸虫草,大多不
为改善自身居住环境和家庭生活。换来的银子,基本用于布置经堂或布施寺庙。信
仰下的人们,对喇嘛庙和神灵的真切感念,对信仰的依赖和虔诚,很难被我们所理
解。泽戈家有80头牦牛和100 多只羊,还有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的农田,这是一笔
巨大的财富。他和妻子拉姆在尕米寺经营旅游纪念品,收益原本就好。家里的牛羊
请人看护。一家人生活在安静的岷江河畔,幸福而快乐。
泽戈已经不止一次邀请我,高矮要陪我逛九寨沟和黄龙寺。去过多次松潘,一
直没有去两个世界级的旅游景区。今年卖掉虫草以后,几次电话催促我:“抓紧来
松潘耍,再不来,黄龙的水都没得咯。”为孩子上学,他来了成都。我动用了很多
关系,让孩子有了上学的地方。泽戈自然又是心怀感激,死嗑硬缠地把我从无趣忙
乱的工作中解放了出来,把我拽进了阿坝藏族自治的地盘。
泽戈家的三层楼房就在通往九寨沟的公路一侧,除了窗楣和门楣还保留了部分
藏式符号,室内装修和电器设备,跟我们城市的房间一样现代化。在泽戈兄弟宽敞
舒适的大房子里,经堂设置在最高层。在藏区,人们总是把佛像供奉在家中最高的
地方,就跟穆斯林把古兰经放置在家里最高的家俱上一样。在藏区还有部分信众,
生活得并不富足,但他们对神灵的慷慨,完全和我们在契约下的思维和行事方式不
同。如果你身上仅有两个保命的铜板,你会布施一个给寺庙么?泽戈们一定会毫不
犹豫地倾其所有。在神谕的土地,佛永远至高无上。
在经堂礼完佛,我们坐在二楼露台上,喝着浓香的酥油茶。这里视野开阔,看
得见尕米寺主殿的金顶。虽然已近黄昏,太阳依然在天空亮晃晃地挂着。青稞和小
麦即将收割,在坡地上翻滚着金色的光浪。舒缓的草甸在更远的地方与森林遥接,
牛羊花朵样星罗其间。红星岩披着莹白的积雪,耸峙于群山之上。不时有鹰的背影
在天空出没。泽戈家距离岷江源头很近,清浅的河水就在山谷里静静蜿蜒。栅栏四
周和房顶上,插满了五色经幡,追着风影唰唰飘飞。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坐在同一个地方,跟泽戈一家亲人样唠嗑家常,一边喝酥
油茶或青稞酒,一边享受世界上最澄明的阳光和最干净的空气。泽戈家的露台,是
我在城市的牢房,经常想念的地方。
多吉很快就要离开家乡了。泽戈对子女教育的重视,其实就是向往科技文明的
信号。这个信号,对于我内心的诗歌地理,很危险。我以为这个被资本奴役的世界,
总该有人为我们留守家园,坚持和护卫传统生活。显然,这种愿望不仅自私狭隘,
也不现实。多吉此时蹲在堆满农具和柴禾的院子里,拿着棉花胶布酒精剪刀,有点
手忙脚乱地在为一只受伤的羊羔进行包扎。泽戈对着多吉的方向,嗓门很大,声音
歌曲一样。把羊子抱上来,我来弄。多吉突然消失在了柴房门口,并没有把受伤的
羊羔抱上楼。
拉姆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空气中飘散着牛羊肉和酥油浓浓的香气。
今年挖虫草,挣了好多?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泽戈嘿嘿笑了起来。这个藏族男
子笑起来很迷人。他伸出了三个手指。根据我对市场的了解,这三个手指的单位是
六位数。“今年挖了不少,全卖了。我给你留了一些最好的,刚好400 根,多吉给
你选的。走时拿走。嘿嘿。”泽戈于我的情意,总是如此出其不意,经常把我感动。
泽戈下个月要去拉萨。我知道泽戈每年都会去一趟拉萨,或别的地方朝圣。他
一般不去昭觉寺,而是去距离拉萨不远的甘丹寺。甘丹寺在拉萨河南岸海拔3800米
的旺波日山上。我两年前去过那里。去过之后,才弄清楚泽戈朝圣为啥选择甘丹寺。
宗喀巴大师于1409年创建的甘丹寺,是格鲁派的祖寺。寺内古迹圣物非常丰富,宗
喀巴大师的肉身灵塔也在那里。这座体积庞大的古老寺庙,除了供奉佛、菩萨、护
法神、历代活佛的大殿,更多的是僧侣诵经习法的札仓、康村、米村及僧舍等建筑
群体。山上严重缺水,僧侣的饮用水需要到远离寺院的山谷里背,路途遥远。不管
你何时抵达甘丹寺,都可以见到背着水桶的喇嘛在山道上艰难蜗行。泽戈曾经对我
说过,甘丹寺那个地方缺水,修行条件差。泽戈一家每年采松茸挖虫草的收益,可
能大多布施和荟供给了甘丹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在心灵关怀,远远高于物
质存在的藏区,过问经济俗务,很可能被看成不敬。
泽戈每年都会送我一些松茸虫草。而今年给我的虫草价值,即便我挖空心思地
写作十年,所得的全部稿费,也没有那么多。我不相信传言。关于虫草的神奇功效,
纯属炒作,就像前些年人们对普洱茶的炒作一样。泽戈每年送我的松茸虫草,大多
和朋友们一起分享了。我在此间露出了自己的俗世原形,但对于我和泽戈的友谊,
不会造成深度损害。书本上,友谊这个东西好像跟物质和利益无关,但现实中,它
又跟我们的生活和利益息息相关。人际关系在经济活动中的微妙作用,难道跟友谊
或者情感没有关联么?旅行就是交朋友,要交朋友就交少数民族的朋友。偏远的地
理环境和纯朴温厚的民风民俗,相对于利益至上的城市语境,能让人感受到阔别已
久的纯洁和真挚,并给人以贴近肺腑的精神安慰,完全可以为功利的都市人际,虚
掩一扇阳光明媚的天窗。
我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泽戈表现出必须资助我的热忱。我坚决拒绝了。这并不
表明我对物质很反感。不管物质或是精神,泽戈都比我富有。他想帮助我的愿望,
出于浓厚的兄弟情谊。拒绝和一厢情愿有关,我不愿亲自手刃古朴,更不希望一个
在信仰下无比通透的心灵,受到物质宗教的腐蚀和污染。
泽戈在我心中,就像山一样宽厚。经常和泽戈开玩笑说,泽戈,你说你跟山一
样,就是海子山下那个喝酒就倒下的山哈。遇到这种情形,脸形宽大的泽戈会嘿嘿
地笑个不停,或者赶紧递上一根烟,并恭敬地为我点燃。泽戈不吸烟,但跟我这个
烟鬼在一起,他衣兜里一定有烟,而且一定是中华、黄鹤楼之类的高档纸烟。
但泽戈会喝酒,经常往死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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