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泽戈的友谊,是从山开始的。
海子山在贡嘎山西南方向,位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理塘县。318 国道经过
海子山,与滇藏公路214 相汇于西藏芒康县。冬春季节,海子山是川藏线上冰雪道
路最长的一段。海子山的西侧,就是川藏交界的金沙江。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冬季,雪野茫茫,冰封大地。有1145个大小冰渍湖的海子山,
笼罩在漫天的雪雾里,山原和道路铺满厚厚的冰雪。章纳河在山谷里缓慢流淌,但
流动的不是水,而是碎裂的冰块。距离主峰果银日则差不多两公里的地方,我们见
到了泽戈。这个身材魁梧的藏族汉子,刚从一辆翻在路基沟渠里的越野车里钻出来,
满身冰雪,四肢冻得瑟缩发抖,嘴唇乌青,满脸惊魂未定的表情,可爱之极。我在
这里用了可爱这个幼稚的词汇。我的经验和感觉使用了它,泽戈在海拔5020米的海
子山,就是以“可爱”这个形容传递给我的。很多时候,直觉告诉我的东西,比经
验告诉我的更多。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多么的准确。泽戈的汽车滑翻处,位于雪
线边缘。在低垂的云雾中,看不到天空,风举着刀子在冰原上狂飞乱舞。我们都包
裹在厚厚的衣服里,无法遮蔽的脸被寒风刮得生生地疼。
大约是下午五点,看上去天色已晚。泽戈兄弟俩见到我们,相当于在寒夜中看
见了灯火。我们是出现在这个区域唯一的车辆。在那个冰寒极地,永远看不到步行
的人。即便盛夏,到了下午四点以后,几乎没有车辆愿意翻越海子山。在那个荒无
人烟的冰天雪地,一旦出现交通故障,结果会很危险。因为车祸得不到及时求助,
时有死人事件发生。不管人类在自然面前,如何叫嚣自己的强大,又是怎样主人般
地主宰着地球,人总是要受到局限的。如果坐在汽车里,你感觉不到那种局限。也
只有坐在汽车里,你才会觉得,现代化并非一无是处,人不能实现的许多愿望,科
技可以帮助你实现。正因为现代文明带来的这种好处,人们加快了对自然地理的破
坏。要改变传统么,很容易实现:“要致富,先修路”。
我们的汽车把泽戈兄弟俩带到了海子山脚下的措拉镇。他和弟弟去拉萨朝圣,
在海子山出了意外。这种意外,对于在藏区徒步和驾车旅行的人,随时都可能发生。
泽戈已经不是传统意义的朝圣者,没有采用三步一磕的徒步方式。于今,遵守古老
传统的朝圣者越来越少。在我看来,只要心在,选用汽车或飞机等交通工具,又有
什么关系呢。在雪山耸峙、河谷纵横、气候恶劣的青藏高原,那些长途跋涉、不畏
险途的朝圣者,为了走到圣地,在途中经受过多少饥寒交迫、孤冷荒疼的身体困苦,
又经受了怎样满心欢喜、执拗坚定的心灵长途?我们这些坐在城市房间,一切生活
都交给了开关的蜗居者,发动一生的想象也难以了悟。
如果要跟泽戈们交朋友,你要习惯酥油味道。酥油是味觉青藏高原最精确的味
道,不管农区或是牧区。这种味道是气候条件决定的。一贯温和的我,就在理塘到
巴塘的碎石路上,跟我的同事为洗澡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他说:“那个味道……为
什么就不洗澡呢?”他的头货郎鼓样晃动起来,表情恶劣。我恶狠狠地扯开嗓门,
对一个民族,对一个地域不了解,不懂就不要打胡乱说。更不要抓起棍棒胡乱挥舞
……
青藏高原,作为亚洲众河的发源地,并不缺少水流。这里的水,是世界上最干
净的水。山原谷地,森林草场,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雪水。不要忘了,青藏高原站
在世界高处,地理气候和我们熟悉的环境大相径庭。尽管有世界上最灼热的阳光,
但在年平均温度不到3 度的世界屋脊,任何季节,所有的水流都冰寒刺骨。并不是
每个地方都有温泉。上个世纪末,我第一次进藏,在波密县米堆冰川采访。米堆是
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冰川之一,也是藏东南海洋性冰川的典型代表。冰川、湖泊、江
河、村寨、草场、农田和森林汇集在那里,给人以惊世骇俗的审美体验。青藏高原
没有四季,只有冷热,人们居住的地方海拔多在3000米以上。在那样的高度,大气
干结,风大硬冷,植被稀疏的大地存在温差,别说洗澡,就是洗洗手都是透骨的凉
疼。我在米堆,有过早上上茅厕的体验,至今想起来仍让我不寒而栗。早晚时刻,
谁能在漏风的便坑上蹲上五分钟,我可以用手掌心煎鱼给你吃。藏族人的饮食卫生
习惯,无不和地理条件相关。人们为什么喜欢宽大的藏袍?在偏远地区,女人又为
啥不穿内衣裤?牧区为啥爱吃风干牛羊肉?农区为啥主食糌粑酥油?如果你能亲临
藏区,有过一段时间的现场体认,很多在我们看来难以理喻的现象,或者疑问,均
可迎刃而解。
跟我斗气的同事,在海子山下车拍照,时间不到两分钟,就难以抵抗彻骨的寒
冷,匆忙回到了暖气融融的车上。这个同事,终于体会到了一点高原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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