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措拉,是巴塘县境内的一个小乡镇,因为位于海子山西坡的起点,成为大车小
车司机等候翻山的过渡区。海子山气候变幻无常,通信联络相对滞后,司机们总要
在措拉适当休整,等待合适的时机,以期安全顺利地翻越险象环生的海子山。这个
乡镇从来就不冷清,什么服务设施都有,甚至包括暧昧的发廊、KTV.我们很容易就
找到了一家四川老乡开的旅食点下榻。
黑夜回来的时候,我们和泽戈兄弟俩,兄弟样围坐在火塘边喝酒吃肉,大快朵
颐。造假技术最为发达的中国,把我们拽进了互相投毒的时代,不管怎样愤怒和惊
慌,事实就是化学和农药正在养活着我们。在藏区,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乱七八糟的
科技,可以增加产量和收成,或者信仰也不支持生产毒药。一个遵循万物平等的古
老民族,怎会互相投毒呢。海拔原因,所有进入肠胃的食物,虽有半生不熟之嫌,
但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不必担心陌生的病毒,通过媒介惊慌失措地渲染,让世界时
刻不安。
从理塘到巴塘,一路上都是广阔的草甸,天很低,云很白。人烟稀少,除了牦
牛和羊群,好像狼和狍子随时都可能站在面前。道路有一些坑洼不平,无量河里漂
移着来自沙鲁里山脉的冰块。大块牛肉是康区美食,不用复杂的烹调技艺,放进清
水煮熟就好。煮锅放在火塘上,小刀就是筷子,人手一把。早上还在草地上谈情说
爱的牛羊,晚间就摆到了饭桌。用这样的美食滋养肠胃,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泽戈端起酒碗,一直在感谢。就像我们真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一样。他唱起了
藏歌,把柴烟熏黑的木质房子震得山响。虽然听不懂歌词,歌声比青稞酒醉人。后
来,我曾经多次带泽戈在成都酒吧喝酒,就想听他唱歌。酒吧里的男人女人都被泽
戈的声音迷倒了,不管认不认识,纷纷端起酒杯给他敬酒。泽戈不当歌星真是可惜
了。泽戈不想当歌手,他只在酒意酣畅的时候,才肯亮出雪山草原的喉咙。
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喝,我敬你。他一碗又一碗地敬酒,不到半小时就把自己
醉倒了,结果死猪样在火塘边睡了一宿。祖宗说过,喝酒看人品,赌牌看人格,绝
对不是凭空想象地打胡乱说。
太阳升起来了,暖暖地照耀着高山台地。暗蓝色的炊烟在古老的村寨上空缠绵,
给这块鸟鸣声里的苍黄大地,增添了无尽灵性。低处的措拉镇,上午十点以前还摸
不到阳光的身体,河谷四周依然很寒冷。我们继续西行,泽戈要上山拖车。分手时,
泽戈又是千恩万谢,弄得我们像英雄离别一样悲壮肃穆。
“我们是兄弟。”我的同事握着泽戈的手,由衷地说出了这句人话。后来,他
多次向我道过歉:“对不起哈,以前没有进过藏,不了解。”很多时候,我们习惯
用经验去判断不了解的事物。其实,所有的谬误和谎言,先验才是真正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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