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俄黑是彝族人,也是我的向导。
也许,你一生中会有很多社交场合和商务应酬需要喝酒。九龙人的热情和好酒,
不在应酬范围。在那个远离污染和噪音的地方,当你见到九龙城里那些长发盘结,
颈部和腰间银饰叮当作响的彝族阿米子(女子),或在某个海子附近的草甸上,与
一群席地而坐的藏族纺线女不期而遇,喝点酒,会让你非常自然地想到爱情,或者
欲望。我是在乌拉溪乡的石头沟俄黑家的火塘边,端着木柯碗(彝族木质碗),心
甘情愿地喝醉了自己。醉了以后,先是胡乱跟着彝人跳奔放的锅庄,最后醉倒在火
塘边的竹席上,美美地睡了一宿。
瓦地则已(辣子鸡)、酸几日(酸菜)、木浆子、坨坨肉、杠杆酒,都是彝族
美食。在俄黑家石木结构的木楞子房里,没有戒心和负担地醉酒,跟俄黑一家成了
亲密的兄弟姐妹。
要看到仙女湖,必须借助马背和向导,穿越大片原始丛林。
看见风,在林中穿过。无数的叶子,先用晃动的姿势告诉了我。随着风的发言,
叶子开始讨论,弄得沉寂的森林,终于有了一些活性。其实,在大地的根部,生命
从未停止呼吸,只是我们没有昆虫的耳朵。在乌拉溪,寒冷异常疯狂,锥子样刺骨
穿心。我并不知道原始森林的深浅,路途显得异常漫长,方向也变得难以辨别。地
毯样松软的林地里,铺满青苔和腐殖质,没有现成的道路引领方向。世上原本没有
道路,又处处道路,问题是,如何才能走出正确的道路。森林把天空遮蔽了,到处
都是纤维样密布的附生植物,垂挂在粗大挺拔的树干上,给人以阴森密实的压迫。
这里有古生蕨类植物带和让人目不暇接的生态景观,曾经让世界上无数的科学家为
之痴迷。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树的尸体。风中有腐木和枯叶的气味。
灌木丛在幽深的河谷,坚硬稀疏的枝干上,细碎的叶子花一般迷眼,闪耀着比
阳光更眩目的色彩。原想赶在风之前,捡到一片鲜艳的叶子,不管夹进书页,或是
送给情人,都是关于深秋的信物。它们精灵样翻滚在地,总是把我远远地抛在身后。
试图追赶风速,原本就是一种妄想。
作为长江上游水源涵养带,九龙的森林自本世纪初开始,就停止了砍伐。林地
里,还能依稀见到当年间伐树木后留下的树桩。也许很多人不知道,居住在长江上
游地区的民众,世代依靠森林和有限的土地维持生计,为了保证长江下游的水源和
质量,停伐政策让很多家庭的生活突然变得十分困难。九龙原本拥有中国最为富集
的资源,为了长远利益和下游众生,他们正在长江保护工程的国策中艰难度日,作
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造福子孙万代的环保措施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俄黑一家的生
活太艰难了,只能依靠有限的几块薄地获得粮食,为游客当向导贴补家用。
为了这次攀越,除了一身厚厚的衣服,我什么也没带。在这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相机变得异常沉重,重得使行程变得十分辛苦。透过高大挺拔的林梢,隐约看得见
一些孤绝的山峰,顶部插满木箭和经幡。在青藏高原的很多地方,高山顶上总有写
满经文的玛尼堆和飘飞的五色幡,它们既是信仰的物证,也是人间烟火的象征。如
果你在旅途中,看见了白塔或煨桑炉,表明附近一定有人的居所。人们把经幡和嘛
尼石放在最为险要的垭口和山顶,不仅能给孤独的旅人指引方向,还能给人以勇气
和安慰。旅人行走高原,看见它们,旅途就会变得不像事实上那样空旷和孤独。
4000米以上的海拔高度,不支持奔跑。我一次次瘫坐在潮暗的森林里。在此间
无法充当英雄,也不可以目空一切,在真实的自然地理面前,习惯主宰大地的人或
动物,毫不例外地变得谦虚起来,任何人定胜天的壮志和豪迈,都可能因为不切实
际的张狂,跟世界永别。
九龙这个地方,集地貌景观、水域风光、天象景观、人文景观、生物景观为一
体,行迹其间,随时都有突然的惊喜让人措手不及。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们一路都
在跟雨雾纠结,空气潮润而清新。我的力气几乎耗尽,才走到了仙女湖畔。俄黑坐
在草甸上,已经备好茶和干粮。
仙女湖笼罩在云雾里。虽然我们知道云雾的前方有一座雪山,山的那一边就是
大凉山的冕宁,但雪山就是不愿露出神的面孔。倒卧在水中的树木依然活着,枝桠
上的树叶仍在顽强地生长,鲜活葱绿的枝桠,被纱一般轻薄的雨雾缠绕,像童话样
迷人。这里的水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清澈得深不可测。无数细小的游鱼,在湖边
的浅草间穿梭游弋。它们一生都不用担心什么,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
我们希望看清仙女湖的全貌,等了很久,云雾没有离开的迹象,而暮色正在树
林集结。俄黑当过兵,也是无神论者,但并不影响他对天地神灵的敬畏。他双手合
揖,对着贡嘎神山的方向凝神静默。此时我们遇到了一群转湖的藏族妇女,她们也
朝着贡嘎雪山的方向喃喃低语。我们听到了颂歌式的梵语,声声盈耳净心,好像天
籁。走在这片古老神性的大地,我们听得最多的语言,就是观世音六字大明咒。人
们一生都在念叨它,从未停止跟神灵交谈。巴特玛萨木巴瓦(莲花生),我也跟着
默诵起来:“唵嘛呢叭咪吽。”
一场冰雹突如其来。上帝想干什么,一向无需向谁预告。据说在伍须海景区,
一旦高声喊叫一声什么,就会引发冰雹。我们坐在已经枯黄的草甸上,被淋了个精
透。瑟缩发抖之际,阳光又钻出了云层,针芒样落满肌肤,火辣辣地灼疼。我们在
气候多变的仙女湖畔,继续等待。扎日沙巴仍在云雾里,一直没有向我露出神的面
孔。
出现在乌拉溪,已是我人生旅程里,最正确的一段线路。那是一个离我非常遥
远的远方。下山时,我暗自寻思,可能比死亡更远。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了沮丧。
我无法不沮丧。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我可能再也走不到侠女湖了。
在乌拉溪的森林无缘仙女,自然不是神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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