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安大学在后海湾,像一个天然公园,有湖泊山丘,花草树木,有别墅,食街,
还有超市,是个宁静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头生活,自然远离了浊世,骨子里会清高
几分,甚至像孙石山这样,偶尔会表现得不合时宜。
孙石山与陆月结婚后,一年卿卿我我,一年恩恩爱爱,一年缠缠绵绵,转眼间
进入婚姻的第四年。之前孙石山一直尊重陆月的意见,暂时不生孩子,每次都采取
安全措施,倒也是心甘情愿,可到这第四年,孙石山就有想法了。
那天,适逢结婚纪念日,两人吃了晚饭,去园子里散步,在湖心的亭子里坐了
下来,说了些婚前的浪漫与婚后的琐碎,人到中年,孙石山总算理解了“平淡才是
真”的意义。妻子美丽,生活稳定,彼此有点名气,尚不完美的就是膝下无子。于
是,面对那一方夜湖,孙石山心潮起伏,踏着月色回到家来,便要与陆月全身心接
触,拒绝任何隔膜。
“我正处在排卵期呢,万一怀孕,就麻烦了。”陆月时刻保持清醒,也不管此
情此境,坚持要孙石山戴套。
“你都二十七了,再不生孩子,变成高龄产妇,会难产的。”孙石山偷袭不成
功,并不气馁。
“难产就不产嘛,丁克夫妻多着呢。再说,你看那些生了孩子的女人,妈呀,
那体型,那时,你哪还有兴趣和我……”陆月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是一回事。
“陆月,看你说到哪里去了,那个是次要的。天底下这么多女人都生了孩子,
不都好好地过着,成双成对地活着?再说,人到一定岁数,体型终归是会变的。至
于丁克夫妇,那是别人的生活。”孙石山比陆月大七八岁,几乎事事迁让,在生孩
子这件事上,他有点儿不想让步了。
“山,没有孩子,不是挺好么,把自己一生的精彩活出来,不就足够了吗?”
陆月谈起大道理比身体还光滑。她离开孙石山的怀抱,坐了起来,
“不生孩子,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也算不得精彩了。孩子,才是真正的作品啊。”
孙石山把赤裸的身体摆出来,好像那就是一堆真理。他这辈子差的正是这件作品,
可这幅作品一个人根本创作不出来。
“你埋头画画,我要表演,孩子生了谁带?到头还不都是女人的事?再说了,
不能给孩子一个极好的环境,生下他,不是害人害己的事么。”陆月转换角度,显
然,她早准备好了说服孙石山的理由。
“你是指咱们没有私人飞机,没有别墅,不能今天到欧洲,明天到美洲,随心
所欲地享受是吧?”孙石山似乎发现了陆月在搪塞。
“你还是一个有知名度的画家呢,居然不懂得利用资源致富,动不动就拿出艺
术家的清高来……”陆月一时圆不了话,越扯越远。
“请你尊重我,尊重我的画,尊重我的艺术追求。”孙石山气了,往裸体上套
睡衣。
“那你为什么不尊重我的艺术追求?舞蹈演员的舞台寿命本来就短,我现在正
是最好的时候,你却要我生孩子!”陆月的倔劲上来了,她披上睡衣,踩着跳芭蕾
舞的八字脚走到阳台。
海风呼地围住了她。
“南海酒店”的灯火,把那一壁山坡照得明亮辉煌。那里正出入红男绿女。她
在想像中寻找着那个窗口,窗边的那张餐台,餐台上青花瓷瓶里的满天星,满天星
后面的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三个月前,李涵章第一次单独请她吃饭,他对她无比
欣赏,他聊到了她的事业前程,聊到好玉都需要打磨。
陆月听见孙石山在背后吼了一句什么。她没有理会。因为海风,因为关于南海
酒店的回忆,她的情绪忽然柔和了。她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要是上南海酒店那样的
餐厅,真比上舞台还扎眼。只有崭新且昂贵的衣服,才经得起那里灯光的映照,否
则,会显得十分寒酸。餐厅面海的墙壁全是玻璃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香港就
在对面。渔船停泊。人仿如在海上的空中楼阁,看邮轮翻着白浪,渐渐消逝,就有
点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那次很文化地用餐后,陆月蓦地觉得,自己其实可以活得更体面,更有价值一
些。
孙石山在书房抽烟,弄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实在没有料到,陆月在这个问题
上,会跟他如此对立。哪一个女人,不渴望给自己爱的男人生孩子?岂止生一个,
是生一串呀。前几年,她还小,还说得过去,但眼下已是人到中年,生孩子是合情
合理、迫在眉睫的事情——难道,她不爱我了?
“陆月,你过来。”孙石山掐了烟,朝屋外喊了一声。
陆月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干嘛?”
“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孙石山说了一句让自己脸红的话。
“……这跟爱不爱有关系吗?”陆月愣了一下。
“请你正面回答。”
“……我讨厌生孩子,婆婆妈妈,一把屎,一把尿。”陆月终于说了心里话。
“你知道,我非常想要孩子,你说怎么办?”
“孩子还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废话!不生孩子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左右都会影响。”
“你就不怕我去找别的女人生?”
“好啊,你找呀,你想了很久了是吧,你等了很久了是吧,成全你,我现在就
成全你。”陆月抓起一本书朝孙石山扔了过去。
孙石山知道自己说错话,不想因为自己的小错掩盖了陆月的大错,让责任反倒
落到自己头上。于是向陆月道歉,事情暂告一段落,但孙石山心里却没法安宁了。
他本来只是用激将法刺激陆月,没想到话一出口,突然就想到了潘小,他觉得那个
眉宇间有些孤傲、目光锐利的漂亮女孩,其实是很温柔的。只不过她像一只甲壳虫
那样,把自己藏在硬壳下,凭借纤细敏感的触须来触摸并感知外界。
潘小忽然在孙石山的心里占了一点空间,这点儿空间像一堆发酵粉,慢慢地膨
胀,也就上洗手间排便的工夫,便柔韧地抵在孙石山心头,他萎下去的身体,又坚
硬起来了。
借着这股莫名的冲动,他把抽屉里所有的套子收齐了,全部扔进垃圾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