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年前,孙石山的版画获了大奖,潘小找他做人物专访。
画室靠近海边,深藏在一片茂盛的榕树林中,林中除了风摇树,浪打浪,四周
静谧无声。画室空旷明亮,中间摆着巨大的画案。室内的椅凳一律是古典的木雕,
看上去却很陈旧,那是孙石山从安徽民间搜集回来的。木窗雕刻着相当复杂的图案,
用手推开它,便发出吱哑的声音,像从某个遥远的年代传过来。海风灌进画室,撩
起画案上的宣纸,一阵哗哗地响。
还没开始采访,画室的一切,已经令潘小感觉文思汹涌了。
“你先随便看看,看完了,咱们到楼上榕斋边喝茶边聊。”见潘小流露出由衷
的喜爱,孙石山很高兴。他非常爱自己的画室,无形中便感觉亲近了一些。作为一
个南方人,孙石山不矮。他穿着相当朴素,白色T 恤套咖啡色的休闲裤,头发有点
长,边分,随意而不凌乱,个人气质和作品很像。
“榕斋?”潘小看见了屋中屋,靠窗边搭了一个小阁楼,楼前牌匾上刻着“榕
斋”二字。
“榕,和包容的容音同。有容乃大。”孙石山解释。
“孙老师,‘榕斋’真是别出心裁。”潘小没想到,不久后“榕斋”竟会成为
她和孙石山的温柔之乡。
“你看的那些作品,都是近两年创作的。你有什么,尽管问我。”孙石山在她
身后微笑,用手指抹去画框的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国新兴版画的发展,是在鲁迅先生的倡导下,在没有
人走过的土地上,开辟出一条光辉的大路。这种精神对于今天的版画发展,甚至整
个艺术的发展显得尤为重要。我觉得,在你的作品中,很容易看到你对这种精神的
继承。我很喜欢这些作品。”潘小由衷地说。
“尤其是这一幅。”潘小停住不动,她有点惊异,孙石山用的是稳定的黑色框
架,有种源于蒙德里安的冷抽象,但却将这些平面构成赋予了新的空间,画中假想
的廊柱似乎有远近之分,而框架中远处的房屋显得空灵遥远,颇得传统山水画的意
境。
“我将制版和印制难度极高的技法延伸至水印版画中,我喜欢大块黑色滋润而
厚重的感觉,这样比较容易突出局部肌理的丰富与细致。”孙石山的手似乎在空中
作画。
“是,仍是明净典雅,同时更显亮丽。我真想住到这个村子,这些房子里去。”
潘小开了个玩笑。但她忽然有些难过。她从画里既看到了古村落的封闭和凋残,也
看到了孙石山一刀一刀雕刻生命深处时的痛,而画面背后,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乡
愁,使她蓦地想到自己的家乡。
“没想到潘小姐是版画内行。”
“哪里,我哥也是搞美术的,我从他那儿学了点儿皮毛。”
“这个村子,这些房子都在,随时可以去观光,真要是呆在那里不想走,可以
考虑买一间。不过,价钱可不会比这儿便宜了。”孙石山叼上一支烟,四处找打火
机。
“只怕住进去,就不是这番滋味了。乡愁只能回味,回味变成审美,如茅盾笔
下的乌镇,沈从文纸上的凤凰,都描写过这种鱼鳞瓦的家居,我喜欢有关的建筑细
节,你看这花窗、飞檐、雕梁和屏风,这种指向古典、唯美,指向东方的文化精神,
总让人有不顾一切的冲动。呵,不好意思,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与大都市脱节。”
“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其实,那也是我为什么跑到这个村子里生活两年的原因。
乡愁是中国文化中最动人的章节,甚至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根。”孙石山找不到打
火机,叼着没点燃的烟,仍然有烟熏似的,皱紧了眉头。
潘小点点头,陷入沉思。
“哎,上来吧,尝尝村里的茶叶。”潘小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孙石山在楼上喊,
他的嘴像刚射击完的枪口,直冒青烟。
比起楼下的宽敞,榕斋显得略为局促,但由于摆设紧凑,布局合理,没有任何
的逼仄感,倒觉得异常精致,有格调。地面是铺了地毯的,一张木雕茶几搁在地毯
中间,茶几上摆一套茶具,已经有清香从茶壶里飘散出来。茶几底下那一层,零散
放着些报刊杂志,比如《中国美术》、《读书》、《版画》等,可以看出主人的阅
读兴趣。而靠最里边,有台十七英寸的小彩电,墙上还挂一幅小版画,画上有民居
一角,依然是鱼鳞瓦、飞檐,色调灰白。
“潘小姐来深圳多久了?”孙石山泡茶,水冲在小青花瓷杯里的声音,细碎悦
耳。
“两年多了吧。”潘小笑,左边嘴角有个很细的酒窝。
“来,喝茶。工作生活都习惯吗?”孙石山一口把杯子喝空了。
“茶不错。你在采访我吧?”潘小略有拘谨。
“呵呵,随便聊,因为,我更喜欢和朋友说话。”孙石山暗示。
“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潘小抿口茶,不打算做任何记录,而是像一个
朋友那样,把孙石山的每一句话记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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