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甲壳虫闻到稀薄的水的气息。它抖了抖翅膀，尖声喊叫。听到根茎内汁液的疾
走与冲撞，像海浪拍打礁石，如地底下翻滚的岩浆，它无法获取。它爬上了潘小的
茶杯，闻到一股草莓味的清香和来自雄性的香烟和咖啡味道。
“这才几天呐，叶子就全落光了。”潘小比刘家迟到几分钟。
“风水不好，不养了，养不好，人还跟着倒霉。”刘家有气无力。
“我看到有甲壳虫，会不会是虫子闹的？”潘小端起光秃秃的盆景，反反复复
看了几遍。
“凡有虫子闹，就不是个好事。虫子闹牙，牙痛；小精虫闹肚子，麻烦更大。
咳，我算是完了。”刘家压低嗓音，拿起崔建的照片往抽屉里一塞，啪地关上了。
“怎么了，小俩口又闹别扭了呀？”刘家的这个动作，潘小都不知看过多少回
了，她知道，不jH{ 几天，两人准又嘻嘻嘻哈哈的了。
“我……我又怀孕了。”刘家重点落在“又”字上。一双小眼似乎载不下这么
愁苦，索性眯了起来。
“你可真行，还遇上个神枪手……结婚算了吧，结婚生孩子，不也是件挺应该
的事么。”潘小绕过来，面朝刘家，屁股顶着办公桌。
“我上次怀孕，这盆景是不是也掉光叶子了？”刘家似乎要从盆景的枯荣里找
出怀孕的瓜葛。
“好像是。奇怪，别人办公室的都养得绿油油的，咱俩不会养这东西。”
“扔了，养富贵竹，那东西贱，有水就能活。”刘家说完叫了一声，甲壳虫从
抽屉缝里爬出来，仓皇逃跑，她迅速操起一张旧报纸，挥手就要把甲壳虫灭了。
“哎，别打，女施主请勿杀生。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哪里有这么漂亮的甲壳
虫？物以类聚，连咱们办公室里的昆虫，也是独特的，你有什么理由完蛋呢？”潘
小用手指头摁住甲壳虫，把它捏到光秃枝桠上。
“漂亮，也只是昆虫嘛，两指头就能掐死。”刘家好像在说自己。
“谁要你和一穷二白嘴上无毛的家伙……你承认二手男人的优点了吧……”潘
小看见甲壳虫受了惊吓，顺着枝杆骨碌碌一通乱爬。
“好男人，都是别人的老公了，照你这么说，是不是得准备好锄头铲子？挖墙
角才是唯一的出路？”
“二手男人的好，估计你还没体会到。对他们来说，女孩、女人已经没有什么
秘密，但他们更懂得爱。”
“潘小你真没有职业道德！如果别人挖了你的墙角，你怎么办？”刘家笑了。
“通常来说，有过一次婚姻的男人，如果再婚，他会特别珍惜，外界的诱惑会
自动降低。所以，再婚者的那堵墙是万里长城，万里长城永不倒。”潘小似乎花了
不少时间研究二手男人。
“当然，我不赞成搞破坏。比如说，那是堵好墙，你偏要挖，你就是自讨苦吃。
你说，苍蝇能在一只好鸡蛋上面捞到便宜吗？”潘小一句赶一句，有些口惹悬河了。
“潘小，我向领导推荐，调你到《男欢女爱》版去，然后，你就等着已婚的女
人们握着大铲子来追杀你吧……不贫了，先尿尿再干活。”刘家霍地站起来。
“刘家，那你们到底怎么办？”潘小其实和刘家一样着急。她毕竟比刘家大一
岁，以大姐自居，这个时候，她得做刘家有力的支撑。
“做了。以后，再也不算什么安全期了。”刘家又一屁股坐下来。原来她早就
有打算，只是恐惧医生和那堆铁器。
“也只能这样了……以后再谈恋爱，还是试试二手男人吧。”
“二手男人？好啊，聊聊二手男人正好！”《男欢女爱》版的女编辑江丽英走
进来，接上潘小的话。江丽英是陕西人，长得牛高马大，手脚却很节省材料，非常
小巧，五官也怕冷般，挤在一堆，像排版结构没掌握好，脸上空余出大块的版面，
却又用青春痘填充了。江丽英每周给版面安排一个话题，而她自己的观念与意识又
总是滞后，所以版面从没引起什么反响。这会儿又进了潘小的办公室，肯定无米下
锅，只好到全社有名的“敏感中心”取灵感来了。
“江姐，二手男人，绝对是个好话题。”潘小说。
“她已经大放厥词一上午了，没找到共鸣。”刘家嘲笑。
“那接着聊，看来，我来得是时候。”江丽英把快要发福的肉体塞进椅子里，
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两个年轻女孩。
“刘家，不许胡说八道，先前那些是跟你瞎贫的，要跟江姐聊的话，就得认真
些了。”潘小怕刘家把挖墙角的言论搬出来，那江丽英听了，心里肯定会有想法。
尽管她的墙角，潘小和刘家下辈子都不会有兴趣去挖。
“瞎贫好，认真了就没有几句是真话。”江丽英有时候总想和年轻女孩子闹一
闹。她对年轻人越来越不理解了。比如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愣是和比她大一倍的男
人搅在一起，或者，一个男孩，娶了一个离异，且比他大七八岁的女人。还有潘小，
条件这么好，居然不找男朋友。
“江姐。二手男人是个宝啊！”潘小发出一声慨叹，真真假假。
“初中课本上说猪全身都是宝，敢情这二手男人就是猪了。”刘家笑道。
“呵，刘家，听听潘小的高论，咱们洗耳恭听。”江丽英坐直了，肘子抵在桌
子上，手托着下巴。
江丽英这副纯真的模样，让潘小想吐，她想，全世界的女同胞，到了这个年纪，
千万不能这样扮。
“你听吧，我耳朵起茧了呢，我勒个去。”刘家上厕所去了，她也是见不得江
丽英这副娇模样，一见就尿急。
“江姐，我们可以从二手家俱、二手电器谈起。二手货廉价、实用。比如刚成
家的人，手头一时没钱，可以上二手市场呀，花些许的银子，就能买回全套家具用
品，实在是贴心的划算。我的意思是说，二手货，能让人很快进入家的体验。还有，
二手货上面，本身就带有家的气味，只不过，是别人的家。所以，我觉得找二手男
人，基本上不需要什么磨合，别人用顺了东西，他本来也就顺了。”其实潘小也不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江丽英这样的女人谈话，她随时可能对号入座，她要暗底里
闹点情绪，就不知背底里会整出些什么事来。‘
“那么潘小，如果是你，也愿意买二手货，找二手男人吗？我相信你的观点应
是代表一部分人的。”江丽英打着工作的幌子试图挖点隐私，她放下托着腮部的手，
两手交叉叠在桌子上，再把下巴搁上去。
“其实，一手男人也好，二手男人也罢，都是男人。结婚不是污点，离婚也不
是罪过，走过刀山火海，男人才成其为男人嘛。”潘小泛泛而谈，自己的心迹，滴
水不漏。
“后一句有点哲理，你让我看到了新一代年轻人的思想啊，二手男人不但不掉
价，相反还镀了金，哎哟，有意思，真的有意思。我下期的话题有了，谢谢你啊，
潘小。”
“呀，叶儿都黄了？来来来，先把我办公桌上的那盆给你们，这盆我端过去，
我保证呀，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原样啦。我们家的花花草草，都是这样，凡经我
手的，死了的也得活。”江丽英正要走，蓦地发现落光了叶子的盆景，觉得于情于
理自己都应出手相救。
“哎，江姐，上面有只甲壳虫，很漂亮的，千万别把它搞丢了。”潘小说道。
江丽英走后，刘家也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进来了。
“噫，那盆倒霉的枯东西呢？你扔了？”刘家发现桌上的盆印，还有些泥沙。
“江丽英说她有妙手回春的能耐，救活了再给我们。”
江丽英进来的时候，甲壳虫迅速地躲进了盆景的泥缝里，它不喜欢江丽英身上
那股味。江丽英对年轻女孩子既羡慕又妒忌，看不得领导赏识她们。
泥土松动，一根铁棍戳到了盆底，发出刺耳的声音，甲壳虫从泥缝里钻出来，
慌里慌张地顺着枝干往上爬，腿差点断在土里。
“哎呀，小贱货，原来躲在这里，还穿得花花绿绿的，想招谁呢！”江丽英边
说边拿铁棍戳它，甲壳虫摆动细脚，绕着根茎跑。江丽英戳了几下，怕戳坏了树，
便抄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叭”的一声分开了，要去夹它。甲壳虫“呜”地一下飞
了，悄无声息地落在江丽英的头发上。
“这地方是你来的？不自量力的家伙，我看你能活几天。”江丽英指桑骂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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