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经典”与“椰风”相邻，二者的装饰风格迥然不同。“经典”呈典雅、古朴
之风，有亭有阁，水榭楼台，凡有路的地方，两边必有一溜盆景，至于窗台及各种
边边角角，也是绿意盎然。桌上的餐布，椅上的坐垫，一律是深绿色，所以屋子里
流淌一股绿色的幽暗。“经典”只播西洋音乐，不提供烈性酒，却有世界各地，不
同口味的咖啡，任你选择。唯一遗憾的是，“经典”的食物却不如“椰风”，适合
喝咖啡聊天。

    刚下过一场雨，街道干净透亮，黄昏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余晖铺在路面上，
使街道明亮得有些耀眼。街边的榕树，挂满岁月的根须，似乎正面含微笑。浅绿色
的短装套裙把潘小的屁股裹得很圆，白色高跟鞋一尘不染，随着圆屁股扭动的身材，
也很是好看。单肩挎在腋下的皮包也是白色的，很大，可以塞下几天的换洗衣物，
一头长发不断被风翻起，像只飞不起来的风筝。穿过马路的时候，潘小看见洪七正
推开“经典”那扇有些厚重的木门，背影很有型，挺拔、洒脱、健壮。潘小暗想，
这样的背影起伏起来，也是很具观赏性的。

    “今天才知道我老婆找过你，我给你赔罪。”说话间，洪七把手机关了。

    “咱俩说什么客气话。我倒没觉得她有错，错在你是别人的老公。”潘小说。
见洪七把手机关了，想笑，又见洪七长得糊里糊涂的五官，想起刚才对洪七背影的
想像，又想笑。

    “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希望她没有伤害你。”洪七眼睛一大一小，大眼和
小眼里的真诚却是一致的。他把餐牌递给潘小，叫她随便点。洪七与潘小一直是清
聊朋友，潘小也觉得，洪七是个知识比较渊博的人。比如他会谈罗马建筑，希腊神
话，还有各种主义，但在男女问题上，他却发现潘小比他精明得多。

    “只要有爱，才能构成伤害。你老婆孟加拉和我没什么关系，当然没有伤害我。
你试想，我对着满大街的人骂他们是婊子和嫖客，他们会受到伤害吗？顶多以为我
是个精神病而已嘛。”潘小唇红齿白，言语平和。这是个小包间，玻璃墙外面就是
四海公园，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草地上，大腿相互摩来擦去。

    “不生气就好，我以为失去你这个朋友了。看来，担心多余。”洪七洒嘴一笑，
露出一嘴千奇百怪的牙齿，心想这丫头嘴厉害，说得轻描淡写，还拐弯抹角地骂了
孟加拉。孟加拉在潘小这里没占到便宜，全把气撒在他的身上了。洪七哄了一天一
夜，发誓和潘小断绝一切关系，孟加拉才肯罢休。

    “你肯定对孟加拉说了，不再和我联系，你骗她。”潘小知道婚姻里的谎言是
个雪球，将会越滚越大，而背负谎言的男人，精神负担也在不断加重。

    “她也知道不太可能。不过，好像唯有那样，才能证明我对她忠心。女人这东
西，哦不不，婚姻这东西，你不明白。总之，谎言是善意的，你不至于会认为我是
个伪君子吧？”洪七觉得说“女人这东西”不妥，赶紧纠正过来。

    “婚姻这东西，要我来说，那就是相互拉个垫背的，壮胆。”潘小又是嘻嘻一
笑，洪七肚子里想什么，她一清二楚。银质咖啡壶纤细高挑，像一个清高的女子。
她端起来给洪七添了半杯咖啡。此时公园里暗了一些，草地上的男女已经走了，有
些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倒映在不远处的湖心。

    潘小对婚姻的说法，使洪七一愣，觉得她总把男人看得很清楚，有点可怕。他
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是那么回事。以前，他也不想结婚，交过一些女人，但是，
始终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心里很不踏实。后来结婚了，当时的心态，真有点儿
“拉个垫背”的意思，虽然孟加拉算比较优秀的女人。

    因此，洪七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他的笑腼腆得像个孩子，纯真、憨厚，这使他
忽然变得可爱起来。

    “你别笑啊，难道婚姻是因为爱情吗？有了垫背的，干什么都踏实了嘛。唯一
的遗憾是，少了一些自由。当然啦，谎言打出了一片新的自由。”潘小时刻不忘刺
激洪七，她喜欢捉弄他。在某种意义上，她觉得，这是在报复她将来的老公。因为
她的老公也是男人，是男人都会搞些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也会在这样的咖啡馆里，
和别的女人温和谈话，并暗底里渴望事情有些转机。具体到在她身上低声喊叫的孙
石山，她想他绝对不会例外。

    “男人都喜欢自由。”洪七嘟嚷。

    “笼中鸟更渴望自由呢。所有的交往，都只是铺垫。”潘小挖苦。

    这让洪七觉得已婚男人有罪，已婚男人是带着罪孽进行社交。他记得外国作家
普鲁斯特说过，“社交场不过是情场的影子”，而潘小的意思，竟与普鲁斯特一致。
“不过，有谁愿意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浪费时间呢？就这个道理来说，潘小应该
是喜欢我的？”洪七总是看不透潘小，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神秘的女孩子，个性像匹
倔强的马，难以驯服。

    “这倒是。但是，谁能明确，一个男人的行动究竟应该受到些什么限制？不受
限制的活动空间到底应该有多大？如果我梦见别的女人，并和她发生关系，那也受
限制吗？那谁能限制呢？”洪七暂时不敢反驳，他怕得罪潘小，她一生气就不接电
话，道歉还不管用，非得等她自己气消了才行。洪七知道，有的女孩子只能捋顺毛，
毛捋顺了，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在潘小这里，光靠捋顺毛是行不通的。

    “我觉得，人都应该享受最高限度的自由，应该把束缚的程度尽可能地减低，
且一个人的行为不能伤害别人。但是你要知道，女人也能够享有与男人同等的自由。”
潘小知道洪七谦让。

    “你看过《日瓦戈医生》吗？里面有一句我非常喜欢的话，‘他们如此相爱，
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渴望他们相爱。’”男女平等这个问题太复杂，洪七转换了一
个温馨的话题。

    “看过。《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一句话说，‘在命运的书里，我们同在一行
字之间’，这不是更斩钉截铁吗？那么我问你，深爱拉拉的日瓦戈，与朱丽叶生死
相随的罗密欧，他们觉得自己是笼中鸟吗？他们在渴望‘自由’吗？没有吧，为什
么呢？让我用席勒的话来给你答案，因为‘爱是一种自由的感觉，因为它纯洁的泉
流源于自由，源于我们神一样的天性’。啊呀，现代人啊，现代人，没有爱，你到
哪里去找自由啊！”潘小说完面带悲怆，下了一个结论，仍然回到关于自由的问题
上来。

    潘小说得有些动情。她渴望纯粹的爱情，不管这个男人是几手男人。但现实经
历告诉她，纯粹的爱情，太虚幻了，多少爱情到了最后，都沦为“垫背”理论的论
据。她原以为和孙石山之间的感情很纯粹，她不在意他还没有离婚，尽管他与妻子
已经在离婚问题上初步达成共识。她企盼纯粹的爱情把她燃烧成灰烬，但他在情感
问题上的稳健让她失望，二手男人的确与刘家喜欢的那类男孩完全不同，根本无法
噼噼啪啪地燃烧。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我只是个物质了。”面对潘小的疑问，洪七无可奈何，
似乎不得不认为，结婚是件俗事，婚后成了俗人。“失去爱，便失去了自由”，潘
小的这个观点，他更是难以悟透。

    “爱永远只是一种束缚，哪来自由。”洪七又紧跟了一句。

    “外在的幸福，远不如内心的福祉。”潘小牛头不对马嘴。洪七的下巴留有几
根胡须，他不时会用手煞有介事地摸捻，抽烟，吐雾，这使潘小想到孙石山，他的
胡须与抽烟更具观赏性。她忽然想结束这次聊天，到孙石山的榕斋去，念头一出，
心就飞了，身体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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