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昏与校园内景物水乳交融。进东门,马路两边是一溜椰树,高且挺,从下往
上看过去,有直插云霄的力量。这段路大约有二百米的距离,之后便是校园中心广
场,广场上的草坪永远是绿的,红花在绿草中开出“新安大学”几个大字。两条马
路从广场两边延伸开来,往东,一直到头,便是孙石山的榕斋:往西,一直到头,
便是孙石山的住所,两地中间要跨越图书馆、教学楼、体育馆、运动场以及学生宿
舍楼、公园、树林等,开车约十五分钟,按正常速度步行,也得一个小时左右。从
广场处开始,马路两边全是肥硕的榕树,叶子细密,人行到此处,一时间会觉黄昏
浓重了许多,并且能闻到黑夜即将来临时蠢蠢欲动的气味。夜总是暧昧的,大学校
园内的夜,更是涌动年轻的激情。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马路上时隐时现,并不喧哗,
倒是有些看不见人影的嬉笑,也不知躲在哪个树丛里,或者从哪扇窗户里面传了过
来。
陆月喝完牛奶,在宽大的穿衣镜前做了几个舞蹈动作,然后停下来检查自己的
身体,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她对着镜子,鼓腮、挑眉、噘嘴,做出各种表情,不
同侧面地检查自己的脸。修理过的眉毛,又开始生长出来了,她用钳子一一拔去;
她手指并拢,细致地抚摸了一圈,除了几颗粉刺,脸上并没有增添其他东西,而粉
刺几乎是在下巴底下了,所以也不用担心;眼睛还是黑亮,睫毛很长,她妩媚地微
笑,翘起嘴角,没发觉脸上有什么异样,仍如少女时那般光滑;她加重微笑,眼角
有皱纹隐约。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做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大笑表情,这时,更多的皱
纹一窝蜂似的包围了眼睛。
“老了?”陆月又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镜子里的人,目光顺着脖子往下继续
检查。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胸部还是饱满坚挺,腰仍是很细,并没有多余的脂肪,
臀部的弧度恰到好处,两腿修长,隐含弹跳的活力。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胸大腰细,是许多女孩子渴望的魔鬼身材,陆月双手托乳,有些自豪,这股自豪暂
时掩盖了眼边皱纹带来的惶恐,她因而想到了乳房与孩子的关系。她曾经当众嘲笑
过那些下坠的、像个水袋似的乳房,那都是生育的结果。于是陆月觉得生育理当是
低级动物的行为,一个高贵的、有思想的人,像头猪那样下崽、哺乳,多少具有嘲
讽的意味。如果再把做爱与生育联系起来,女人简直成了一头沉默的交配动物,青
春美丽的躯体,因而变得肌肉松弛,这一切毫无理由。而作为生育过程中的男人,
只是一次性交配合,过后,他们在女人因生育的苍老中日渐容光焕发,魅力与日俱
增,女人却在沦为黄脸婆的境遇里提心吊胆。
“不能生孩子,肯定不能生孩子。”陆月暗自警告自己,也告诉自己,这是保
持与延长青春美丽的唯一办法,其他美容保养或药物补品都是扯淡。现在,因为孩
子,陆月与孙石山之间的感情出现了危机,其实也是早有矛盾,只不过凡事总得有
个突破口。舞蹈学院毕业的陆月自然是擅长形体表演艺术,文化课上得少,且平时
不怎么喜欢阅读,与大学教授孙石山之间的差距很大。然而这种差距不到一定的时
候,体现不出来,只有等两个人在一起熬久了,才会显山露水。因此,两人总感觉
生活中可以共同干的事情太少,常常各干各的,彼此行动时,便都有些孤立与孤独
感。她说他不关心她的事,他说她不关心他的事,渐渐地少了交流,多了沉默。按
道理,两个人都是搞艺术的,艺术相通,艺术家心灵也应是相通的,可陆月和孙石
山两人之间愣是隔着什么东西。孙石山曾经说过,孩子问题,是他们之间的一块软
肋。陆月认为那是扯淡,两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好,三个人就更难了。
鸟在林子里呜叫,说不出名儿的鸟。陆月想像,那是一只轻灵的黄鹂,转动圆
溜溜的眼珠子,在树桠间蹦蹦跳跳。它的世界很大,没有樊笼,没有篱笆,它可以
在任何一棵树上安家,彻夜不归不睡。她不知道,它是否有伴侣,它的伴侣是否与
它比翼双飞,同栖同梦——至少现在,它在快乐地歌唱,它没有生儿育女的责任与
愁苦,它的快乐衬托出她的忧伤。自从那天晚上吵过以后,孙石山扔了避孕套,真
的不再动她,他的性欲和温存一并消失了。她并不是怕孙石山弃她另娶,她并不担
心这些,她只是觉得,她和他曾经是很甜蜜的,对于那些甜美时光,稍有感情的人,
都应该怀有恻隐之心。
夏天天黑得慢。整个黄昏,似乎因为陆月的遐想而变得呆滞。屋子里流动一股
寂寥,这股寂寥像孙石山的背影,他在屋子里经过她,视而不见,身体掠过一丝冷
风。他甚至偶尔不回家,在画室里过夜。她开始还窃笑,心想,看你能憋多久。她
照样跳舞,唱歌,和朋友逛街。当然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隐蔽的事情。在“青青
世界”演出那回。陆月的乳房被李涵章摸了,嘴也被他吻了,她以超乎寻常的意志
抵挡了李涵章对她身体的进入。要拒绝李涵章这样的男人,一般女人难以做到,但
是陆月做到了,因而她觉得,她是伟大并且贞洁的,不应该因为她不愿生孩子,就
认为她不是个好女人、好妻子。
令陆月感到意外的是,孙石山竟然一直憋了下来。她不记得一共过了多少天,
总之这期间,她又过了两次排卵期。她知道他不会去嫖妓,以他的性格,也不应该
有外遇或者其他性伴侣。
“那么,他也不怎么爱我了吧?”陆月胡乱揣测了一回。她又想起刚和孙石山
恋爱的时候,他能在她的身体里整夜不疲软,不抱着她,他就睡不安宁。“他那时
是那么热烈地爱我,”陆月继续想,“现在,他愿意一个人在榕斋的地毯上睡,他
真的不爱我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陆月一惊,似乎是被人偷窥了心里的秘密。她拿起座机,
才发现是手机在响。
“哎,在哪儿呢?”江丽英语调颇为兴奋。
“是你啊,吓我一跳,在家呢。”陆月一只手在胸前来回搓。
“干什么亏心事嘛,电话响也能吓着你。”江丽英怪声怪气。
“打瞌睡。怎么,老公孩子又不用你管了?”江丽英这个时间打电话,陆月猜
测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老公孩子不在,她就可以轻松一下。
“老公出差,儿子上他姑姑家了。一块吃饭呗,漓江又一轩的黄焖鸡,怎么样?”
果不出所料,江丽英还是这一套。
“不凑巧啊,我老公说要带我去郊外吃海鲜呢,要不,一块去呀?”陆月撒谎,
她根本不知道孙石山会不会回来和她吃饭。她撒的谎,实际是她的希望,潜意识里
一直在等。
“那算了,你二人世界,我就不插足了。”江丽英打个哈哈把电话挂了。
陆月还没缓过神来,座机又响了,
“喂?”她有些激动,声音柔情满怀。
“我有事,在外面吃饭。”孙石山愣了一下,生硬地说,心里在想,“她在等
谁的电话?”
陆月鼻子一酸,说不上话来。尽管她和孙石山口头上达成离婚协议,她其实怎
么也没当真的,她认为这应该是属于夫妻间增进感情的游戏。她也想以这种方法来
试试孙石山,他到底有多在乎她,没想到孙石山竟然一直冷了下来,她便有些骑虎
难下。
“喂,听见了?你自己吃饭吧。”见陆月不吭声,孙石山断定她等的不是他,
语气便更为坚决。
“听见了。再见。”陆月也冷冷地说,只觉得憋了一肚子委屈,放下电话便呜
呜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她抹干眼泪,决定打电话给李涵章,觉得今天不约个男人
吃饭,不足以解恨。只可惜电话打过去,才知道李涵章人在外地,一时间回不来,
李涵章本人也深感遗憾。陆月一时想不到还有哪个不弱子孙石山的男人,可以陪她
吃饭,可以让她稍微喝醉了,借个肩膀靠一靠。
“操蛋的男人。”找不到合适的,陆月悻悻地骂了一句,骂完又是呜呜地哭,
越哭越伤心,“女人不是因为伤心而哭泣,而是因为哭泣而伤心”,她想到自己一
个美丽的女子,孤单地流泪,忍不住哭得更欢。如果今天要是一个人的话,她觉得
她会疯掉。然而,这种伤心毕竟不是发自心底的,所以只哭了一小会儿,便停止了,
并且立刻打通了江丽英的电话。
“哎,我老公半道被人拉走了,我懒得去,没劲。去皇宫酒店吃海鲜吧?”陆
月继续撒谎,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和孙石山之间的矛盾。
“你看你,我现在已经开始摸麻将了,你过来不?”江丽英说。陆月听见噼哩
啪啦洗牌的声音。
“我不会打,你玩吧。拜拜。”陆月本来也不大愿意和江丽英一起,听她没完
没了地唠叨,是件烦心事。“或许孟加拉会有空。”陆月猛地想起来。前段时间孟
加拉情绪比较低落,和陆月出来喝过一回啤酒。但孟加拉不喜欢倾诉,只是习惯轻
描淡写,让陆月知道她是与洪七之间出现了矛盾,具体的细节,只有靠陆月自己去
揣测。与陆月不同的是,孟加拉生气的时候只爱骂女人,任何时候,她都不会骂自
己的男人,她认为男人是自己的,骂自己的男人与骂自己没有什么区别。
孟加拉接到陆月的电话时,她的母亲正把饭菜摆上桌子,吆喝吃饭。像大多数
小康家庭一样,孟加拉的家里装修很不错,但不见得有自己的品味。天花板吊了顶,
后来两人吵架时,会把原因归结于吊了顶的天花板太矮,使人压抑。做了酒吧柜,
酒倒是摆了不少,却没有多少闲情在那里浪漫,高脚玻璃杯子总是干的,并且慢慢
地不再晶莹剔透。音响也是高档的,只是一块儿享受的机会很少,后来就全给儿子
霸占了。看电视节目,既要照顾年老的,又要谦让年小的,所以,孟加拉与洪七所
能自由享受的家庭空间,也就只有卧室了。像大多数小康家庭一样,他们家境殷实,
生活从容,几乎什么也不缺,也像大多数小康家庭一样,潜藏着关于婚姻的隐忧。
“洪七,是陆月找我,可能有什么事情,你们吃吧。”孟加拉换鞋出门。
“谁?”洪七在沙发上,身体没动。
“陆月,跳舞的。去年教师节,她给我们单位编排的舞蹈《烛光》在市里获了
奖呢!我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洪七的这种漫不经心,是孟加拉的一大心病。
“哦,她老公是搞版画的,看过报道,搞得稀奇古怪。”洪七看过潘小对孙石
山的专访。换言之,洪七知道孙石山这个人,不是因为孟加拉与陆月是朋友,纯是
因为潘小。
“是口头报道吧?”孟加拉已经拉了开门,但没有立即走出去。她停在门边,
面朝洪七,目光锐利。她对“潘小”这个词,以及与潘小有关的东西强烈敏感,即
便“潘小”没有明确地出现在话语里,只要“她”潜藏在句子里面,孟加拉也能立
即揪出来。比如现在,洪七只提到报道,根本没说“潘小的报道”,没想到又戳到
了孟加拉的痛处。
“有病。”洪七侧脸扫孟加拉一眼,低声嘟囔。
孟加拉冷笑一声,走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摔得更响。
“哎,吃饭呀,拉拉干什么去了?”岳母一直叫孟加拉的乳名。她的诧异是装
出来的,语气里隐含对洪七的责备。岳母也姓孟,孟加拉的父亲脑溢血死后,孟母
也无处可归,理所当然地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从洪九出生起,她就一直和他们
生活在一起。孟母上过大学,也算知识分子,当初孟加拉和三流大学毕业的洪七搞
对象,孟母不悦,且暗中阻拦过,无奈孟加拉铁了心,竟和洪七未婚同居。在深圳
创业的最初,洪七与孟加拉同甘共苦,孟母偶来探看,对洪七仍不是十分满意。至
于为什么会这样,或许还得追溯到孟母年轻的时候。或者岳母对女婿的喜欢,在某
种意义上,是从她年轻时对异性喜欢的角度出发,洪七不是孟母喜欢的那一类型而
已。洪七与孟加拉之间稍有矛盾,孟母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女儿,这当中既有做母
亲的天性,也有孟母先前对洪七的芥蒂。总之,洪七与孟母之间的关系,总是有点
儿生分。
“她朋友那边有点事,我们先吃吧。”洪七若无其事地说。孟母总要掺合到他
们夫妻的感情中来,洪七烦,但忍耐着。他想,孟母这辈子也不容易,在家里像保
姆似的尽职尽责,由她去吧。
“哎,阿九,快来洗手吃饭。”孟母对洪九笑得满脸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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