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天下午，陆月突然光临画室，头发油抹水光，拢在后面挽出一个高高的发髻。
孙石山知道她一般只在演出时才梳出这么精致的发型，可见这次会面不同寻常，不
觉暗底吃了一惊，脑海里一阵兵来将挡。虽说已有口头分手协议，他还是避免节外
生枝，莫因潘小的事而伤了陆月，毕竟，他们的婚姻只是内部矛盾，不是外界力量
的破坏。

    经验是个好东西，孙石山阵脚不乱，镇定自若，甚至还有工夫对潘小下结论，
潘小是个顶好的姑娘，也是个天生的情人，她没有要求，不施压力，也没有信誓旦
旦，这反倒使他担心她只是逢场作戏，把他当作贪享风月的男人，要知道，他可是
个想当父亲的正人君子。

    孙石山用细节性很强的目光搜索了自己的画室，庆幸没有潘小的任何痕迹，这
是潘小的功劳，她临走前还从沙发上捏起她掉下的长发，细心至此，还有比潘小更
可靠的情人吗？情人情人，孙石山心里不舒服，他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总是比“爱人”
卑贱，充满露水的光泽。不行，他不喜欢露水，他要一种树根深深插入泥土的相互
纠结。

    “你这儿气氛不错。”陆月挺着腰身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她来画室的次数屈指
可数，她不喜欢一切沉闷的活动，“嗯，还有股什么香味儿。”

    “我这有颜料味、纸味、书味、茶味……还有我的汗味，臭袜子味，你闻到了
哪一种？”孙石山知道陆月在旁敲侧击。潘小是从不用香水的，至于她的体香，只
有把鼻子凑近她的肌肤才嗅得着。

    “我可没忘记，你的袜子是没有异味的，第一次给你洗衣服，我就知道，知道
你是一个干净的男人，所以，我决定嫁给你。”陆月像是专门来忆旧的，说着说着
就有点儿哪堪清秋明月的伤感，片刻间将几年的婚姻生活弄出了一个提纲挈领，轮
廓清晰。

    陆月的话听起来含沙射影的，不知道她唱的哪一出。孙石山一面保持警醒，但
往事被她撩起来，心里多少有点儿堵。

    不过，又片刻之后，陆月莞尔一笑，以一种豁达和自嘲的表情终结了她的抒情。
“我没什么特别的事，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是没安排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毕
竟……”

    “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孙石山知道陆月想说毕竟还是夫妻，不觉有点恍
惚。“夫妻”，这个词就像他过去犯了罪得到了庇护，现在突然又被警官提了出来，
令他有序的心情突然变得复杂凌乱。他撒了谎。一小时前，潘小来电祝他生日快乐，
他们共享烛光晚餐，连两人的服装搭配都商定好了，他穿白衣，她着黑裙。

    孙石山陷入两难，拒绝陆月，或者推脱潘小，他都做不出来，可是他必须做出
选择，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立场鲜明的时刻。

    “看你样子好像挺为难的……没关系，毕竟……”陆月吃干馒头似的难以下咽。

    孙石山感觉她不动声色的艰难，心里一动。他知道陆月想说的是毕竟已经分居。
“分居”这个词，好比他自己拿枪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他突然不明白何以走到这样
的境地，这几乎是一种失去理智的行为。他立刻放下了枪，心里对陆月孳生一丝歉
疚。

    “我为难？嘿，”孙石山干笑了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着这样的小事，
毕竟……”

    毕竟什么，孙石山一时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这个词被陆月反复说起，脑海里
一直是“毕竟”回旋，所以脱口而出。

    “别那么见外吧，一客气，就生分了，毕竟……夫妻一场。”陆月有些动容。

    他们站着“毕竟”了好一阵，其间孙石山给潘小发了一个短信，说导师来电黄
昏飞抵深圳，他要去接机，烛光晚餐只能推到明天了。

    潘小简单回了一个字，“好”。这一个字意蕴丰富，把孙石山的心搅得更乱，
只恨分身无术，亏欠了潘小。

    两人驱车去海边酒店，广场、椰林、喷泉，酒店金碧辉煌，充满暴发户的炫富
色彩，按说这是资本家谈生意的场所，不应该是艺术家的小聚之处，但这儿的粤菜
属全深圳做得最好，所以吃东西来这儿，耍情调去别处。陆月自然欢喜，反正是她
请客，孙石山掏腰包，并且，他带她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喝，说明了她在他心目中
的分量。

    两人要了一个软墙包间，木瓜炖鱼翅、鲍汁鹅掌、清蒸鲑鱼、焦盐对虾、刺生
拼盘……很阔气地上了一桌，彼此说了些角色不明的话，有时陌生得像初次见面，
有时熟稔如一家人，整个过程勉强夹生。除了陆月被芥末辣出的眼泪和对菜式的赞
美，这餐饭吃得平静无波。

    最后，在甜点上来时，陆月说道：“对了，我明天出差，要去北京学习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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