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潘小从不追根究底，似乎对孙石山充满天然的信任，对世界的美好也深信不疑。
她不过问他的家事，不以此为累赘，她和他很纯粹，像一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在白
纸上写他们的故事，尤其不会因为把童贞交给了孙石山而索要特权，仿佛不值一提。
当然，那是一个姑娘将第一次交给了所爱的人而心满意足的表现。倒是孙石山常怀
隐忧，陆月推他时，他希望潘小拉他一把，但潘小不使劲，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自然，他知道那是一种等待的姿势，他也知道潘小心性高傲，不屑于厮杀争夺，她
以一种高贵的姿态站在那儿，要的是以守为攻，不战而胜。潘小的从容大气令孙石
山愧怍，有时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当她在他身下柔媚似水，看她身心皆属于他，
他便顿时羽化成仙。

    此刻陆月远在北京，时间和空间拉开距离，旧事倒跑到跟前来了。孙石山想起
了和陆月的点点滴滴。他把窗户全部敞开，感受和风细语，紫荆花开满枝头，地上
落红覆盖，仿如他和陆月结婚时的喜庆。婚后两人水乳交融，相处愉悦，以为从此
永远。孙石山记不起是谁提出分居的，或许没有谁提，只是他不回去睡，她也没要
求他回来。他原是出于赌气，表示抗议，在生孩子这件事上他不会让步，哪知陆月
也不妥协，导致分居变成事实。

    孙石山感到心尖有点发热。不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他几次用手机按下了陆
月的电话号码，又颓然放弃。都说女人天生母性，男人又何尝不是父性天然？

    这几天孙石山和潘小频繁约见，像所有发情的男女，主攻性和食，偶尔谈论艺
术与现实。话又说回来，在深圳这样崭新的欲望都市，还能干什么呢？画室的床是
他们的性的祖国，是唯一的，也是神圣的，至于食，花样很多，光明农场的乳鸽，
盐田的海鲜，香蜜湖的烧烤，华侨城的香辣小龙虾……潘小饮食娱乐版的同事是一
张美食地图，这张地图一直画进了深山老林，新发现的美味“煨鸡”，就隐藏在山
林里。

    孙石山和潘小驱车曲折前往，一路寻觅，农田沟壑，丛林鸟雀，溪流边杂花满
地，过程已有别样的乐趣。两人停了车，呼吸着山里的清新空气，牵手采摘野花、
拥吻，若不是一只野兔的惊扰，他们差点儿尝到了野合之欢。

    他们回到车里，一段天高云淡的路程之后，到达目的地。村口有两对背着画板
的年轻男女，想必此地风景入画。

    一块简易的路标将车引到了传说中的“煨鸡”店，无非是顺着竹林溪水搭了一
溜阴棚，摆了四五张桌子，现时两桌有客。窑是不远处的土坑，鸡在农家，下单现
杀，让你看着他们用烂泥糊实了扔进窑里煨。肤色黑红的老板娘说出窑需四十分钟
左右，不妨免费参观古村落，那是明代延续下来的。

    孙石山和潘小表示怀疑，如果是明代留下的村落，此处应早成观光景点，不至
于要借煨鸡传名，顶多是煨鸡的营销策略。当然，反正闲着无事，二人携手逛了一
圈，乏善可陈，倒是在那条两三米宽的浅溪里找到了乐子，因为水里竟有许多小虾，
两人脱了鞋下去，原本只是好玩，没想到竟然抓了许多，足够做一盘菜。于是按老
板娘的建议用韭菜炒虾，再要了小白菜，清蒸鲈鱼。菜刚上桌，鸡也出窑，香味迥
异，味道好得令人吃惊。

    几杯凉爽的啤酒下肚，山村清风拂面，眼前潘小可人，孙石山就有一种情侣蜜
月的错觉。

    “这么偏僻的村子，这种小本经营，香气竟然飘到城里去了，可见酒香不怕巷
子深，好吃才是硬道理。”孙石山说。

    “的确好味道。深圳人每天琢磨吃什么，怪不得连精神都吃没了，”潘小笑着，
转而深情地看着孙石山，“不过，你和他们不同，你有你独立的精神家园。”

    “……自然，一个人没有精神家园，无异于行尸走肉啊。”

    “小山，我其实挺担心你的……你看，多少艺术家来到深圳，不知不觉就被物
质生活挟持了，还有的，搞艺术的时候嘲笑富人的平庸，一旦有了钱，就反过来嘲
笑穷搞艺术的……”

    孙石山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抓住潘小的手，“你放心，我一直在清醒地打量这
个世界，我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到哪里去。”

    潘小点点头。“我时常觉得有一个大世界在吞没个人小情感，我想做一个有良
知有勇气的记者，但我发现，这就像参加革命一样危险。”

    “冲锋陷阵的事情，应该是男人去做，好女孩是用来让人疼爱的。”孙石山调
低嗓音，“小小，你要把自己养得水灵鲜活的，我看着特别快乐，特别幸福。”

    潘小听了这番话，心里既温暖又失落，“你这是老观念，觉得女人只要像花瓶
一样美着就行，你忘了女人也是有头脑的。”

    “是的小小，我只是不忍看……风吹雨打花憔悴。”

    “多情未必真豪杰。”

    “不对。是无情未必真豪杰……”

    潘小勉强一笑，忽觉对孙石山饱满的情感出现一线裂缝，什么东西从这裂缝里
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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