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北京回来。陆月的心定了,知道舵该往哪边扳,先前对于婚姻患得患失的情
绪一扫而光,心态平静美好。回到家,一个人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表现贤
德。她平时是不做这些的,要么是钟点工,要么是孙石山,因为舞蹈家的手需要呵
护保养,才经得起舞台灯光的穿射和观众的审美。
仿佛是一种告别,她感到这一过程充满了庄重的仪式感,心底不觉涌起一股惆
怅。
孙石山回来住过。阳台上晾着换洗的衣服,冰箱也添满了水果、酸奶、雪糕,
橱柜里多了一袋泰国新米。陆月心里温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打心眼里希望孙
石山是个恶魔,千万别对她这么好,这种好有时是润滑剂,有时就是阻碍,比如现
在,她铁了心要去英国,他的好只会增加更多的麻烦。
她不得不在沙发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打量她亲手建设的家。墙上那幅乌
篷船版画,是他第一次随她回老家凤凰画的,他们私底下管这艘乌篷船叫爱情之舟。
他对湘西喜欢得发了疯。他说他对她的爱将如沱江的水一样永不干涸。
陆月终于掩面啜泣。
沱江的水不会干涸,但是水质在变,它的清澈抵挡不了泥沙俱下的冲击。她多
么希望沱江在山间欢快流淌,不曾有奔向大海的渴望。
她企图找出他们渐行渐远的真正原因,谁的错?错在哪儿?
但她很快结束这种徒劳的空想,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可能带着李
涵章的体温回到孙石山的怀抱,她不是那样拖泥带水的人,她更不可能像车轱辘似
的在两个男人之间滚动。她是一条奔向大海的江河。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化妆,等孙石山。她知道他会回来。
她估算得没错。四十分钟后,她在阳台看见他的车正驶进小区,突然开始紧张,
只觉得心跳猛然加剧。他上楼前,她一直努力平复情绪,内心始终无法坦然。
孙石山见面很客气,但陆月感觉这客气里包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开车去接你。”他去阳台收衣服,“我回来取点儿东
西,一会就走。”
他从她面前经过,没拿正眼瞧她一下。
一瞬间,她有点受辱的感觉。她盯着他进进出出,他简直是一刻也不停顿,像
是忙着收拾赶飞机,满屋子转。
“你能不能停下来,咱们说说话?”陆月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儿挑衅,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没有,我只是习惯最近的状态了。”孙石山一屁股坐下来,沙发的黑白格子
面料是他选的,他喜欢黑白分明,“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哦,对了,你在北京学习
得怎么样?”
孙石山这种腔调陆月没法接话,要命的是,她听出他似乎话里有话。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她还是这句,心里有点儿发虚。
“怎么才是好好说话?我这不是好好说话吗?陆月,你别那么苛刻。”
“是你不愿和我好好说话,怎么是我苛刻了?咱们不能友好一点儿吗?”
孙石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向你道歉,是我的错,你说吧,我听着。”
陆月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为自己感到羞耻,她想我都干了些什么
啊,没留半点儿后退的余地!以前,他一道歉,她就会扑进他怀里,而他也会立刻
逗她发笑。但是今天,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他们之间的障碍,厚如千重山,薄
似一张纸,一捅就破。她甚至差点儿将一切统统告诉他,获取他兄长般的宽容与理
解,但她拿不准孙石山的承受力,不知道观念传统的他会不会因此发疯。无论如何,
她都伤害了他,不说出来只是内伤,说出来就会见血。她害怕。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顿了顿,咬住下嘴唇又松开,很快拿出了她
舞台表演的天分,决定出手果断。“也不是真的没什么可说,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石山,咱们不闹了,缓几年再要孩子,行吗?”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也完全
知道孙石山的答案,她不过是要做出仁至义尽的姿态。
“这件事我们谈过很多次了,我的意思你知道,我不想再谈。”孙石山声音低
沉冷静,“如果你觉得再跳几年,你能比杨丽萍跳得更好,也就值得付出,但你知
道,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别不高兴,我只是想让你清醒地认识
自己的能力与处境,别耽误了自己。”
“明白了,我这是在耽误你……我太自私了,我怎么没有早点儿想到这一层。”
陆月受“耽误”一词的启发,言语终于占了上风。“真对不起……我的梦想不是生
孩子,我会去尽力实现我的理想,无怨无悔……但我的确不能再耽误你了……我希
望你如愿以偿,过得好好的。”
孙石山不再辩驳。“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起身,准备离开。
她面无表情,冷泪直往下淌。“——你定个时间吧,什么时候方便去办。”
“随时。”孙石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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