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湾镇上最干净的一条街叫隐声街,负责清扫隐声街的清洁工叫大毛毛。大毛
毛不仅街扫得干净,更是刘湾镇上的消息灵通人士。若想打听张家儿子娶了女人否,
李家老头啥时候退休,今年环卫所涨不涨工资,国庆节事业单位统一休假几天……
只消去问大毛毛,他绝不会回答“不晓得”,在大毛毛的词典里,没有“不晓得”
这三个字。
张三根和唐贵龙结伴去吃早茶,与豪迈地扫着隐声街的大毛毛相遇,唐贵龙问
:大毛毛,今朝天气如何?大毛毛厚嘴唇一掀,朗朗道来,口齿并不十分清晰,播
报的天气倒和广播里一样准确完整,夏至还是春分,也丝毫不错。唐贵龙面露惊异
之色,顿首而道:天才与白痴,果真只有一步之遥啊!
大毛毛究竟是天才还是白痴,这个问题颇有争议。张三根就对“天才”一说很
有些不屑,一伸手,竟在大毛毛脑壳上重重地拍了一记:我晓得,大毛毛欢喜宋美
丽,一听见宋美丽的名字,个屌就硬了翘翘。
大毛毛虽不是很懂张三根的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便有些气愤。屌与宋美丽
有屁关系,屌在天上麻麻地飞,难看得像是在白白净净的天空里撒了无数泡黑屎,
屌哪能和宋美丽比?
刘湾镇人把天上飞的鸟叫“屌”,大毛毛觉得张三根把屌与宋美丽摆在一起讲,
简直就是对宋美丽的辱没,在他心里,宋美丽就是一个大脸盘女神。大毛毛是不容
许有人讲宋美丽坏话的,便定格两只眼珠,黑白分明并嫉恶如仇地死死盯住张三根。
张三根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呵斥道:大毛毛你寻死啊!盯牢我看啥?当心请你吃
“毛栗子”!快喊爷,喊我一声爷!
刘湾镇人把父亲叫“爷”,把祖父叫“爷爷”。都知道大毛毛没有“爷”,也
因此,人人都可以做大毛毛的“爷”,七八岁的小孩都会跟在大毛毛屁股后面喊:
大毛毛,喊爷,喊我一声爷……被人逼着喊“爷”的趟数多了,大毛毛自家也犯愁。
他时或会想,他的“爷”是谁?他的“爷”在哪里?为啥总有人吵着要做他的“爷”?
唐贵龙打圆场:三根走吧,吃茶去。大毛毛,好生扫街,茶场收了,我请你吃
香烟。
张三根作罢,两个半老头走向隐声街街尾。大毛毛这才握起扫帚,略带茫然地
继续他扫街的工作,脑壳里,却想着他的“爷”。
大毛毛知道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比张三根多,况且又是那样精力充沛,扫街之余,
双脚几乎踏遍了刘湾镇上的商店、影院、浴室、茶馆,任何一条消息,只要被他听
到,他就会记在并不发达的脑子里,适当的时候,便可成为他沟通交流、广结朋友
的资本。可是有关他的爷,大毛毛自始至终未有得到过一点确切的消息。这状况,
对于大毛毛来说很丢份,他是什么消息都有本事打听到的,唯独在自己的亲爷问题
上失了水准,使他的人生顿时降低了境界。为此,大毛毛对自己很不满意。
这一天下班回到家,大毛毛用他那双聚焦略有分离的眼睛盯着他的亲娘王囡囡,
狠狠地问了一句:我爷是啥人?他在哪里?
大毛毛没有爷,却有娘。王囡囡原本是环卫所的清洁工,大毛毛子承母业,顶
替了王囡囡的活儿。王囡囡退休后不肯忘本,日日出门捡垃圾,家里塞满了破布烂
纸、瓶子袋子,搞得像个垃圾站,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垃圾站站长”。
改革开放后,环卫工人的薪水渐涨,王囡囡退休工资一千多,加上大毛毛全数
上交的月薪,吃穿无忧。可王囡囡不怎么会持家,月首拿到工资,便连日鱼肉荤腥,
最热衷的就是猪头肉,也不给猪头刮一下毛,整个地扣进大锅满水煮上。不晓得啥
时候熟,便提一把切菜刀,热腾腾地割一块填进嘴里品尝,等大毛毛上午扫完街回
到家,一只猪头差不多割剩了半只。自然还是不晓得熟了与否。大毛毛便接过他娘
手里的刀,一块块割来试吃……直到猪头煮烂,锅里只剩了一只厚墩墩的猪鼻和半
锅稠白的汤,只好去熟食店买一斤猪脚,半斤花生米,加上猪头汤,开饭,半个月
下来,未曾记得猪头吃了几只,熟食店跑了几趟,钱袋就见了底,便要赊借度日。
好在大毛毛人头熟,有地方可借,人们甚至争相要借钱给大毛毛,因为大毛毛守信,
利息还高。每月五号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钱,借一百块还一百二十块,借两
百块还两百五十块。无论如何不会亏的生意,哪个不愿意和大毛毛交易一下?只是
这个月的后半段,又无钱开伙仓,又要靠赊借度日。
王囡囡就是一个顾了上半个月,就顾不了下半个月的女人,就像她顾了大毛毛,
再也顾不上小毛毛。人问她:囡囡,你是啥时候嫁了大毛毛的爷?
王囡囡便把下巴朝肥圆的脖子里一扣,脑壳霎时与脖子叠套了起来,一圈圈白
汪汪的肉箍裹得像围巾,使她成了一个没有头颈的女人。没有头颈的王囡囡连下巴
都不敢露出来,显然她讲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嫁人的。人又问:囡囡,那你是啥时候
养下大毛毛的?
王囡囡肉套里的下巴一顶,脑壳伸出来,顿时高了两寸。提到大毛毛,王囡囡
总是颇觉骄傲,她亮开嗓子,“噼里啪啦”冒出一串炒黄豆般脆响的声音:十六岁,
我养下大毛毛,我又养下小毛毛,大毛毛大了,小毛毛回转去了……
小毛毛回转哪里去了?王囡囡并不解释。这事,大概只有刘湾镇上的老人知道,
大毛毛和小毛毛,是一对龙凤双胞胎。出娘胎时,大毛毛五斤四两,小毛毛才二斤
六两,猫似的一只。王囡囡怀孕时吃进去的二十八只猪头,营养全叫大毛毛吸收了
去,大毛毛肥大的身躯完全堵住了小毛毛的活路,使小毛毛一落地就气息奄奄,三
日后便折回了天堂。还是卫生院的一个杂工,把小毛毛抱到镇东头的河滩边,草草
埋了。至于大毛毛的爷、她的亲夫究竟是哪个,她也似乎永远地遗忘了。
也有依稀想起来的时候,比如,夏天的晚上,女人们聚拢在一起,拍着蒲扇谈
论各自的男人。对门杨木匠嫂嫂说:他老是困不着,半夜里还要起来给他赶蚊子,
涂万金油……
隔壁温家姆妈说:蚊子?我看是你让他困不着……
杨木匠嫂嫂有些腼腆:天气介热,蚊帐里,汗嗒嗒滴……
后弄堂李家婶婶就说:卖力点,肚皮里有了,就是他给你赶蚊子,他给你涂万
金油。
女人们聊到这里,发现一旁静静聆听的王囡囡,便说:囡囡,你肚皮里怎么会
有大毛毛的?也没见你有过男人。
王囡囡忽然被人想起,终于也有了插嘴的机会:我没有汗嗒嗒滴,我肚皮里就
有了。
女人们相视而笑,却不敢大笑,怕把王囡囡好不容易冒头的记忆笑回去。温家
姆妈问:囡囡,人家都是汗嗒嗒滴的,你为啥不出汗?
王囡囡肉脖圈一阵滚动,骄傲地回答:落雪啦!天冷啊!他一把捉牢我,钻进
了防空洞。
李家婶婶掩住嘴角边差一点溜出来的笑:他一把捉牢你,你为啥不逃?
王囡囡头一低,竟羞涩起来:落雪啦!天冷啊!防空洞里暖哦!
杨木匠嫂嫂伸手摸了摸王囡囡叠壮的肚子,近乎妒忌地追问:防空洞里一钻,
肚皮里就有了?你的男人究竟是啥人?张三根?姚水发?
王囡囡抬起头,露出难得一露的头颈,朝着撒满点点繁星的天上望去,胖面颊
镶嵌的一双细眼里,闪出两缕茫茫然的神往:那一天,雪落得真大啊!
再追问,就是无限的重复了。往事只匆匆露个头,复又隐没在王囡囡混沌无边
的记忆中,再也寻不着根根脉脉、细枝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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