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毛毛脑子先天略有缺陷,不知是遗传了王囡囡的基因,还是防空洞里下的无
名种,太过匆忙而质量不高,用医学上的话来讲,叫轻度智障。然而,轻度智障并
没有使大毛毛降低工作质量,大毛毛的敬业,是刘湾镇人有目共睹的。
一日当中有三次,大毛毛挥着一把高大粗壮的硬竹篱扫帚,从隐声街口一路向
街尾横扫而去,姿势潇洒流畅,动作雄浑有力,赛过武林高手。一条四米宽、三百
米长的青石板街,就这样被大毛毛照料得纤尘不染、远近无敌。
扫街的余暇,大毛毛也是不得空闲的,他要去粮站看看新大米收上来了没有,
再去看看电影院最新排片表里,有没有那部讲一艘船沉到海底里去的外国电影,还
要去一趟茶馆,那里消息最多。大毛毛去了,坐在角落里翻着白眼静静地听,偶尔
发出求知的提问,引起哄堂大笑,大毛毛便也跟着笑,笑得真诚而骄傲。当然,最
终他要去烟糖批发部,把昕来的消息全面细致地发布给宋美丽。
宋美丽是烟糖批发部的会计,生一张圆盘脸,团团的一面孔洋洋喜气。宋美丽
对大毛毛格外的仁善,最多借钱给大毛毛的就是她。每个月的五号,大毛毛照例是
领了工资即刻跑去批发部还钱。宋美丽接过大毛毛还给她的钱,低头数过,又抬头
笑眯眯说“大毛毛,我带了半只黄金瓜来,在窗台上,你拿去吃吧。”
“大毛毛,我有两件旧衣裳,卖给废品站三钿不值两钿,送给你算了。”
“大毛毛,八只雪碧瓶你卖卖掉,卖来的钞票你拿去。”
宋美丽的男人是镇政府的干部,家里生活条件相当好。宋美丽对大毛毛很是慷
慨,家里吃不完、用不完的,笼笼统统收归好,就等大毛毛来还钱的时候送给他。
当然,大毛毛也是无一遗漏地记得宋美丽对他的好。宋美丽借给他一百块钱,他要
还给宋美丽一百五十块,比还给任何人的多。宋美丽给他吃半只黄金瓜,他就告诉
她一条最新消息,“王寡妇其实五十岁,她自家报四十五。”宋美丽送给他两件旧
衣裳,他再告诉她一条最新消息,“姚水发刚领工资就丢了钱包,他老婆罚他跪了
两个钟头搓板。”
宋美丽自然是十分欢喜听这一类消息的,还总要追问“后来呢”、“再后来呢”。
后来或者再后来的情况,大毛毛无法及时更新,便翻箱倒柜抖搂出另一些消息:张
三根的老婆打了王寡妇一记呱啦松脆的耳光……说的时候,白眼里还要翻飞出几缕
神秘的气息。
宋美丽就捂住圆脸上的嘴巴“咯咯”地笑,笑得浑身发抖。大毛毛最欢喜看宋
美丽笑,只要宋美丽“咯咯”地笑起来,那便是他莫大的幸福。这种时候,大毛毛
的两只眼珠子翻得格外灵活,闪光灯似的“噼里啪啦”光芒四射,厚嘴唇掀开,发
出满足的“呵呵”憨笑。
因为宋美丽的格外恩宠,大毛毛竟把批发部当成了除隐声街以外的第二根据地,
这就是他的“不识相”了,便有了讨嫌的时候。女人们要说两句私房话,他却站在
一边,扑闪着羊白眼注视着宋美丽,有所期待而又耐心无比,一副求知欲甚是强烈
的样子。
小费朝宋美丽使了个眼色,宋美丽便轻轻咳嗽一声,说:热煞了,我要换件衣
裳。
说着,慢吞吞站起来,两只手拎拎衣角,摸摸纽扣,做出一副预备脱衣的样子。
大毛毛的目光霎时黯淡下来,痴肥的身躯随即转向门口,逃也似的飞奔而出。跑得
太快,双腿拔得凌乱恐慌,一脸松肉颠簸得鼻子嘴巴一律错了位,像一块被紧紧揪
成团后又松开的土布,千褶百皱。直到跑回隐声街,才停下脚,大喘着坐倒在街边
某只垃圾箱旁,白眼翻得几乎剩不下黑眼珠,张开的嘴巴里,发出数声“呵呵”,
以表庆幸。
刘湾镇人都知道,对于女人换衣裳这件事,大毛毛心有余悸,因为女人一换衣
裳,他就有可能犯法,并且罪孽深重,不至于枪毙,也要判个“无底徒刑”。
事发有因,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大毛毛的亲娘王囡囡捡了一麻袋废瓶子扛回
家。王囡囡肥腴的身躯因为劳动而横汗淋漓,衬衣像被雨淋透了,湿漉漉地贴着身,
使她层次过于丰富的身材毕露剔透。王囡囡放下麻袋说“热煞了,我要换件衣裳”,
便进了卧房。王囡囡换衣裳也不把房门关好,只旁若无人地剥下透湿的衬衣,露出
粉白的肥肉。
恰在这时,隔壁温家姆妈来问王囡囡讨一只旧瓶子,要装她那一钵臭气熏天的
咸菜卤。温家姆妈踏进王囡囡家对隔壁邻舍永远洞开的大门,只见大毛毛站在卧房
门口,脑袋竭尽所能地探向前,身体却钉在原地,整个人保持着角度极大、难度极
高的倾斜状,看起来,身躯和双脚立即就要跟着脑袋前赴后继地扑进卧房。
温家姆妈很好奇:大毛毛,你在看啥?
大毛毛太专注了,大毛毛听不见温家姆妈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直到背后一声尖
锐的炸响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乱鸣,他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大毛毛就听见
温家姆妈一张一合的嘴巴里,正发出过于嘹亮的叫嚷:大毛毛!你这只戆大,流氓,
偷看你娘换衣裳!
温家姆妈的叫嚷使大毛毛忽然意识到,女人换衣裳是不能偷看的。虽然他并未
觉得看他娘换衣裳有什么不齿,他从小到大不止一次看过他娘换衣裳,但温家姆妈
嗓门这么大,显然是在骂他,被人骂总归是可耻的。大毛毛便把身躯紧紧佝偻起来,
作低头挨骂状,脑袋垂到当胸口,下巴几乎陷进了肚脐眼。
温家姆妈的叫嚷威力极大,衣裳换到一半的王囡囡听见了,立即从卧房里连滚
带爬跑出来,衬衣的钮子却还没扣上,王囡囡就成了一团裹在破布片里的炫白肥肉,
颤颤巍巍地刺激着目击者不堪正视的眼睛。
温家姆妈被刺激得倒退了三步,叫嚷声变成了亢奋的呼喊:大毛毛,你偷看女
人换衣裳,当心派出所捉你进去,判你个无期徒刑……
纯洁的温家姆妈惊恐万分地大呼小叫着,退出了堆满垃圾的王囡囡家,仿佛她
养过三个小孩徐娘半老的清白身子即刻就要遭受流氓大毛毛的奸污。在温家姆妈正
义而声势浩大的呼喊声中,刘湾镇人很快了解了发生在大毛毛和王囡囡身上的一桩
流氓未遂案。
此事在刘湾镇上风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王囡囡却丝毫没有受伤害的模样,依旧
在大街小巷里拾着旧瓶破布烂纸,做着她风生水起的“垃圾站站长”。大毛毛却连
日心慌意乱、寝食不安,温家姆妈的一句“当心派出所捉你进去,判你个无期徒刑”,
使他对未来产生了无以名状的恐惧。他不晓得“无期徒刑”是个什么东西,派出所,
他是晓得的,就是个收拾人的地方,要是被捉进去,就不让他去扫隐声街了,也不
让他走街串巷去听各种新闻了,还不让他睡觉,不让他吃饭,尤其不让吃猪头肉…
…这可是要了大毛毛的命了,不晓得温家姆妈会不会去报告派出所,不晓得派出所
哪天来捉他,只要有穿制服的人走进隐声街,大毛毛霎时一身冷汗,果然就来捉了,
隐声街再也扫不成了,猪头肉再也吃不着了……
大毛毛病了,足足病了一个礼拜,发高烧,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梦中还说胡
话,“不要捉我”、“不要关派出所”……那一个礼拜,隐声街成了刘湾镇上最脏
的一条街。唐贵龙和张三根去吃茶,走在落叶纷飞、纸屑遍地的隐声街上,就想起
了大毛毛。唐贵龙问:大毛毛呢?这几日怎不见他来扫街?
张三根把听来的故事稍作发挥:大毛毛发花痴了,关在屋里不能出来,出来就
要耍流氓。
唐贵龙就笑:治疗花痴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寻个女人,保管灵。
张三根“嘿嘿”笑:哪个女人肯嫁给大毛毛这只戆大?要么防空洞里的垃圾阿
宝。
唐贵龙表示赞同:垃圾阿宝配大毛毛,戆对戆,倒是门当户对、天造一双。
垃圾阿宝是刘湾镇上除了王囡囡以外靠捡垃圾为生的第二个人,张三根和唐贵
龙私下里把垃圾阿宝配给大毛毛,自然未征得过大毛毛的同意。然而他们觉得,倘
若真的去征求大毛毛的意见,他又如何会有反对的权利抑或能耐呢?“一只戆大而
已。”
一个礼拜后,大毛毛的病终是好了,戆人命贱,不吃药不打针,医院也不曾去
过,只痴睡了几天几夜,出了几身臭汗,脚瘫手软地起了床。
大毛毛重新扛起扫帚走进了隐声街,只不过原本挺胸叠肚的身形略有萎缩,扫
街的动作不如过去豪迈与干劲十足。张三根问:大毛毛,好几日不见,哪里去了?
大毛毛硕大的脑袋朝多肉的胸膛里一埋:派出所要捉我去,要判我“无底徒刑”,
我躲起来了。
大毛毛不甚清晰的口齿把“无期徒刑”说成了“无底徒刑”,这种仅次于极刑
的刑罚所代表的无限期时间特征,被他擅自篡改成了方位性特征,无底徒刑,听起
来比无期徒刑更可怕。坐不穿的牢底,可怕之极。
张三根说:派出所为啥要判你无期徒刑?肯定是你耍流氓了,你偷看女人换衣
裳了!
大毛毛本已垂至胸口的脑袋,往更深的肚脐眼处一埋,再也抬不起头来。
从此以后,大毛毛只要听到有女人说要换衣裳,便立即起身拔腿,义无反顾地
离开现场。人们便也掌握了诀窍,倘若想撵大毛毛走,只要让某个女人宣布要换衣
裳。大毛毛不愿意被判“无底徒刑”,哪怕要换衣裳的是他欢喜的宋美丽,他也无
疑是不回头地快速离去。
然而,宋美丽终究不会时时刻刻要换衣裳,况且,宋美丽还要借钱给大毛毛,
大毛毛若不去批发部,怎么还钱给宋美丽?宋美丽家里总有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
没有大毛毛,她又能把哪个当施善的对象呢?刘湾镇上,除了垃圾阿宝,谁愿意捡
别人的旧衣破布,吃别人的残羹冷炙?这么一说,好像宋美丽也离不开大毛毛,大
毛毛这个人,对她来说亦是十分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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