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三根和唐贵龙去泡茶馆,走进隐声街,见大毛毛正专心致志地挥舞着大扫帚。
唐贵龙说:大毛毛,街路扫得清爽!
大毛毛停下扫帚,张嘴笑,笑得凶猛,额上堆起数道深刻的皱纹。张三根问:
大毛毛,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几岁?
大毛毛急翻数下白眼:我属牛。
张三根伸手拍了拍大毛毛尘土蓬勃的肩膀:人家和你一样岁数的,儿子都会给
老子买老酒了。你怎么还不寻个女人?
大毛毛从来不曾想过寻女人的问题,张三根忽然提起,使他感到有些突然,白
眼便翻得更加激烈起来。张三根说:大毛毛,你晓得女人是要来做啥的?
大毛毛厚嘴唇掀了掀:烧饭,困觉,养儿子——我娘讲的。
张三根点头:对!那你想不想要个女人,给你烧饭,陪你困觉,为你养儿子?
大毛毛嘴角一咧,竟有些羞涩,想了想,正色道:我娘会给我烧饭,我自家困
蛮好,困得着,养儿子……说到养儿子,大毛毛语塞了,似乎,这的确是个问题。
张三根就说:对啊!没有女人,哪能养儿子?大毛毛,我给你介绍一个女人,
垃圾阿宝,认得吗?
刘湾镇上的阿猫阿狗,大毛毛哪个不认得?垃圾阿宝,就是住在防空洞里的女
人。
唐贵龙在一边劝道:三根不要白相大毛毛了,他会把玩笑话当真的。
张三根却说:我没有白相大毛毛,我真的给他介绍女人。大毛毛,你欢喜垃圾
阿宝吗?
这个问题,大毛毛不好回答。垃圾阿宝确是个女人,只不过脸盘生得不够圆,
衣裳穿得不好看,还脏,况且又从来不曾送过黄金瓜、烂香蕉给大毛毛吃,她只会
满大街捡破布烂纸废瓶子。垃圾阿宝。哪能和宋美丽比?
大毛毛不表态,张三根就坏笑着说:我晓得,你欢喜宋美丽,可宋美丽有男人。
垃圾阿宝没有男人,正好给你做女人。
大毛毛握着扫帚无语,涣散的视线看向不明所以的前方,目光里透出一丝郁郁
寡欢的忧伤。张三根见大毛毛闷声不响,提高了音量:喂,大毛毛,我在给你介绍
对象,你怎么木头木脑的?
大毛毛翻了翻眼睛,依旧无语。张三根终于失去了耐心,低骂一声:戆大,你
以为垃圾阿宝会稀奇你?
唐贵龙说:好了,三根,不要寻开心了,吃茶去。大毛毛,好生扫街,茶场收
了,我请你吃香烟。
两个半老头向隐声街深处走去。大毛毛重新拾起扫帚,“唰——唰——”的扫
地声复又响起,只是不如刚才有力,节奏也不怎么清晰,还不时地停顿下来,好一
会儿才接上。
大毛毛没法专心致志扫街了,大毛毛素来宁静的心湖里泛起了波澜,张三根适
才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垃圾阿宝没有男人,正好给你做女人……给你做饭,陪
你困觉,为你养儿子……你欢喜垃圾阿宝吗?
垃圾阿宝的名字在大毛毛过于空旷的脑壳里撞来撞去,就像乒乓球装进了樟木
箱,弹过来,弹过去,怎么都停不下来。垃圾阿宝、垃圾阿宝、垃圾阿宝……
垃圾阿宝也是一个拾荒者,只不过,和王囡囡不一样。王囡囡有退休工资,王
囡囡拾荒是因为她有拾荒的业余爱好。垃圾阿宝却是靠拾荒生存的,她若不拾荒,
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所以说,垃圾阿宝是刘湾镇上唯一的职业拾荒者。
其实,垃圾阿宝和大毛毛是一样的人,只是智障程度比大毛毛高出两个级别。
垃圾阿宝的命,也比大毛毛苦得多,大毛毛没有爷,但有娘,垃圾阿宝却孤身一人、
爷娘全无。白日里,垃圾阿宝在大街上荡东荡西,靠捡垃圾活命;天夜了,就到镇
东头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去睡觉。
垃圾阿宝曾经有过爷,只不是亲爷。三十多年前,刘湾镇上有一个叫阿福的鳏
夫,因为靠捡垃圾为生,就被人叫了“垃圾阿福”。他可算是老一代的拾荒者了,
那时候,王囡囡还在环卫所上班,还没有加入拾荒者的行列。阿福无儿无女,垃圾
捡到五十多,竟捡回了一个弃婴。从此以后,阿福就有了女儿,出门捡垃圾就不再
形单影只。他背着婴儿,走在刘湾镇大街小巷里,婴儿哭了,就反手拍着绑在后背
上的被褥包,嘴里喃喃而唱:阿宝乖囡,阿宝不哭……婴儿睡着了,他就解下被褥
包,摆进某一只垃圾箱里,自己一身轻松,就抓紧时间多捡一些垃圾。
刘湾镇的每条街巷里,都有一个水泥垃圾箱,一米五十见方,顶上一扇朝天开
的窗,是用来倒进垃圾的;侧面一扇朝街开的门,是环卫工人用来出垃圾的。水泥
垃圾箱很结实,婴儿睡在里面,倒也淋不着雨、吹不到风。当然,顶上的窗和侧面
的门,阿福都用铁皮盖子关得严严实实,野猫野狗绝对进不去。至于人,除了阿福,
又有哪个会对垃圾箱感兴趣?环卫工人只在每天清晨出一次垃圾,剩下的时间,刘
湾镇上的所有垃圾箱,全数归阿福管。
那时候,刘湾镇的民风是很好的,婴儿躺在垃圾箱里,竟无人偷去。只是,也
会遇到有人去倒垃圾,就有一次,一簸箕垃圾倒进去,把个婴儿洒得一面孑L 烂菜
叶,就“哇”的一声哭起来,把倒垃圾的人吓了一大跳。脑袋伸到顶窗往下看,
“乖乖我的娘”,这不是阿福整日驮在背上的囡吗?怪不得,铁皮盖上还压了三块
大砖头,幸好倒进去的是烂菜叶,不是破瓦片、碎砖头。
从此以后,人们每每倒垃圾,总要先打开垃圾箱门,看看里面是否躺着阿福的
囡。有时候,阿福捡着垃圾,越走越远了,婴儿却醒了,哭起来,就有人端出自家
的米汤来喂她。婴儿一吃饱,就不哭了,人就把她放回垃圾箱,把门关关严,太平
无事。这婴儿,独自躺在昏暗的垃圾箱里,瞪着眼睛看污渍斑驳的水泥顶,无声无
息的,倒也慢慢长大了。刘湾镇上的人们,就把这个在垃圾箱里睡大的婴儿,叫成
了“垃圾阿宝”。
垃圾阿宝长到五六岁,还不会开口叫爷:垃圾阿宝长到七八岁,还把屎尿拉在
裤子上:垃圾阿宝长到十五六岁,还当街褪下裤子随地大小便……垃圾阿宝长到十
七八岁,长成了一个女人的身形,却只晓得吃饭、睡觉、捡垃圾,别的一概不懂。
人都说:阿福捡了一个讨债鬼,本是想叫她养老送终的,现在看来,阿福倒要服侍
她一辈子。
阿福却不这么认为,看看阿宝的长相吧,双唇半张,鼻翼上扬,眼角的鱼尾纹
呈放射状扩散,虽然瘦弱,笑容却像一朵永不衰败的花一样真诚而持久地开在她泥
垢斑驳的脸上。夏天里,阿福领着阿宝去捡垃圾,阿福问:阿宝,热不热?要不要
吃棒冰?
阿宝看着她爷笑,笑得面额上的汗水滴进张开着的嘴巴里。阿福就给她买一支
四分钱的赤豆棒冰,她笑着接过棒冰,笑着吃,黏稠的糖汁淌满下巴,依然笑。
冬天里,阿福会问:阿宝,冷不冷?要不要吃烘山芋?
阿宝还是笑,笑得一面孔冻疮开裂出丝丝血纹。阿福就给她买一只烤得焦黄喷
香的山芋,她捧在手里连皮带肉朝嘴里填,笑着咀嚼,笑着吞咽,吃完,一嘴黑糊
糊地笑。
阿福逢人便说:阿宝是个笑面佛,会带来好运气。可也未曾见他碰到过什么好
事,倒是捡到过十块钱,还捡到过五斤粮票,最幸运的一次,是捡到一只钻石牌手
表,完全没坏,指针“嚓嚓嚓”走得欢畅。从此以后,阿福与垃圾打交道的手上就
戴了一只银闪闪的手表。可是,这又算什么好运气呢?又不是捡到稀世珍宝,况且
一个拾荒人,没有单位给他考勤,戴个手表有什么用?
阿福并没有因为阿宝这个笑面佛而改变命运,他捡了一辈子垃圾,。最后还死
在捡垃圾上。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天上飘着雪花,河里结着薄冰,阿宝缩在被窝
里,等着她爷回家给她做饭。早上阿福出门时说过:阿宝,天冷,你不要跟我一道
去捡垃圾了,你困在被头里,等我回来烧饭。
阿福说完,就拎着空麻袋出了门。阿宝头一歪,就在被窝里睡了过去,一直睡
到饿醒,她的爷还没有回来。阿宝睁着眼睛,环顾着破陋的小屋,小屋里满满地堆
着垃圾,就是没有她的爷。阿宝醒了睡,睡了醒,直到天色傍黑,昏睡的阿宝昕到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喊:阿宝,阿宝,快点起来,你爷死了……
垃圾阿福为了捡一段冻在河中央的枯树桩,跌进河里溺死了。要是别的季节,
阿福可能会找一根长竹竿探到河里,把树桩拨到岸边。可那不是冬天吗?河里不是
结了冰吗?阿福是一个很瘦的老头,他大概以为,河里的冰完全能承受他的体重,
于是,阿福下了河道。
当时蹲在河滩边拉屎的一个男人说,阿福被冰窟窿囫囵吞进河肚子里的时候,
嘶哑的老嗓门还叫了一声“阿宝”,随即“咕咚”一下,就没了顶。哪里敢下去救?
哪个下去,哪个就会被吞进河肚子里。
垃圾阿福死了,留下扔在河滩边的小半袋垃圾,以及跟着他人一起没入水中的
钻石牌手表。有人把小半袋垃圾和进水后不再走的手表一并交给了阿宝,阿宝接过
她爷的麻袋,戴上她爷的手表,开始了她爷生前做过的工作。
幸好阿宝从小被她爷驮在背上走街串巷地捡垃圾,总算是学得了一门活命的营
生,活得惨淡枯萎,却也活到了如今。
如今,垃圾阿宝拾荒的身影还是每天会出现在刘湾镇大街小巷里,人们看得多
了,眼睛里就看不见她了。垃圾阿宝只是一株移动的电线杆,谁会多注视她一眼呢?
又不如大毛毛好玩。她只是拖着一条麻袋,黑瘦的脸上持久着笑,兀自行走在刘湾
镇人熟视无睹的目光中。
有时候,会在某一条街巷里遇到迎面而来的王囡囡,阿宝便在原地站定,注视
着她的同行慢慢走近,脸上是由衷而信任的痴笑。王囡囡便也朝垃圾阿宝笑,笑得
警惕,似担心阿宝会抢走她辛苦捡来的上好垃圾。阿宝却只是看着她,迎面看,侧
身看,擦肩而过了还意犹未尽,还跟着王囡囡转过脑壳,继续看,脸上依旧是笑,
笑得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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