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时她还没到总厂来,只有关系硬的人进厂就坐比较舒服的位子,她父母很一
般,她只能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地来。叫她去管分厂棉纱仓库,是照顾还是没照顾,
她也不知道。什么没说就去了。管仓库比较清闲,对一个年轻女人来说,不累,工
资又过得去,也就没什么不知足的了,一个礼拜回家里一次,平时就住在集体宿舍
里。同事烧了好菜,肯定要坐在一起喝点酒,谈谈天,一些人知道的比较多,会透
露点机密,听的和说的便都有了几分亲密。他们开始也叫她去,一个人呆在屋里做
什么?她很随和,但他们说的她都不知道,又说不出什么,以后就不肯去了,宁愿
自己坐在屋里,听那边哄的一阵笑,过一会又是哄的一阵笑。
仓库跟前有块很大的场地,有人晚饭后打羽毛球。那时她准备考职称,考英语,
经常和她打对手的女同事说,厂里有个男的英语好,她就真拿了书找上门去问他。
一次说好,借一本英语书,直到黄昏,她还没去,他就把书送来了。其实她是碰到
生理期,晚饭也没吃,下了班就睡觉了。生理期的疼不算什么,习惯了,但是饿着
肚子,孤零零看着天黑下来,对面的灯光印到窗台上,很远似的,她难过得想哭,
躲在被子里就真哭了起来。她哭着,他敲门了,当时真尴尬,他坚持说,她病了,
她说没病,也说不出没病为什么不吃饭就睡了。她红着脸,窘得不知道怎样好时,
他忽然明白了,说去去就来。他拿来一包饼干,一小包红糖,泡好糖水,端到床边
递给她,她非常不好意思。本来应该叫他坐坐的,也没顾上。
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近了一大步。他到这个小镇,是因为他的通讯专业太超前,
一时找不到理想单位,只能屈居这里。等社会上急需这个专业的人才时,他有了去
处。他走后,她回到一个人孤寂地呆在宿舍里的光景,只等回家过礼拜天,两人能
见上一面。每次,他都到车站来接,她叫他不用接,他还是来接。那段时间,有个
同事因为夫妻关系,调来了总厂,他得知消息,马上说:“我们也结婚吧?这样就
不用那么辛苦地赶来赶去了。”她回过神,才想到他是在跟她求婚呢。这段经历,
她几个朋友都知道,她们都觉得他挺实在,知道护着她,靠得住。这男人天生就是
当丈夫的。她不十分爱他,几天不见也不怎么想,可他真不来了,又很盼着他来。
她弄不清自己怎么回事,而且他们的事,厂里都知道了,亲戚朋友也都知道她有对
象了,要否认也没办法了,大家都催她发喜糖。这一年,她也不过二十多一点,就
真准备着跟他结婚了。以为结了婚,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就会没有了。结婚没
多久,就怀了孕,她的本意,是先不要吧。她跟妈说,妈吓了一跳,都结婚了,干
嘛硬生生弄掉?头生孩子才好啊。妈怕说服不了她,跟爸也说了,又跟她丈夫也说
了,丈夫又去跟自己的父母说,把她那一点点念头瓦解了。现在,这个孩子都十二
了,个头高高的,不像小学生,像初中生。她现在倒是一点不后悔生他,这是个多
好的孩子啊,一年一年顺顺溜溜成长,看着他,心里亮堂堂的。
只不过结婚许多年了,她仍然是要爱的。爱男人,也要男人爱。她当然不会跟
别人承认这一点,她也不会跟别人承认,不是很爱丈夫,甚至谈不上爱他,除了上
班做家务,她还是有点感情没有地方去,一年一年憋着。七年前,她喜欢上了厂外
的业务员刘树恒。也是凑巧,他两次来,科里都剩她一个。刘树恒挺木讷,反过来
说,有些忠厚。她自己丈夫也是忠厚的,她应该喜欢上一个能说会道的才对。可她
心里对能说会道的人,始终怀疑,正因为刘树恒话不多,才显得一是一,二是二,
特别真实。本质上,她还是喜欢真实,喜欢他对常见的问题。做出意想不到的总结。
有天两人在茶室里说话,刘树恒突然说:“不行,再这样我把持不住了。”她不知
道他把持不住什么,半惊半疑看着他,他已经过来抱住她。这个人也太快了,她觉
得抱和吻之间,是有阶段的,但刘树恒一下就吻上来。她只能像炒菜尝咸淡,尝了
尝刘树恒嘴唇的味道,准备只要有一点异味,就把那长得不怎么样的嘴唇吐出去。
她自己有胃火,有莫名其妙的原因,口中也常生异味。这是霎那间电光火石的胡想,
刘树恒的嘴唇,既没烟味,也没有口香糖那种不自然的香味。
以后,刘树恒常给她电话,她在家,刘树恒的电话就打过来。其实在家里接刘
树恒的电话,她很不自然,也只可以说点家常话,和丈夫说家常话不同,刘树恒像
厂里的海归,说话夹洋文一样,夹几句对未来的盼望。这去一次西藏,是刘树恒说
的。他说:“什么时候一起去一次西藏。”她不答应什么,只是笑,笑得妩媚,她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笑妩媚,刘树恒呆住了,仿佛台上的老生,不知道怎么是好,只
“呀呀”地感叹着,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他说:“别不相信,我们一定要一起去一
次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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