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雪了,从黄山出来就下雪了,车子经过太平时,她才发现雪比预想的要大,
这是她十几年以来第一次离开黄山往省城去。当大巴停靠在太平湖风景区大门口时,
她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有些单薄的外套。看着山弯下的太平湖,那里曾经有三个县
城,有几十万人生活在那个河汊里,是60年代兴修水利,永远淹没了它们。而她
自己,那时就住在这如今的太平湖湖底的秧塘庄。雪落到湖面之上,也看不清这湖
面那白色的客轮是否披上了雪的新衣,只感觉到雪在眼前密如鹅毛,柔软,寒冷,
层层叠叠。司机摁喇叭催客人们上车,她最后望一眼那湖面开阔之处时,有了一种
久违的少年时的冲动,这对于像她这样一个乡村中年妇女来说,简直有一种难以言
状的惊诧,被自己这突如其来内心的刺激给鼓动了,她是十分忐忑的,不知道自己
这一次去省城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然而她又明白她必须往省城去,她要到那里照
顾她的两个儿子,她甚至有一种要把那两个男孩都在城里给真正立住的心愿,只是
她要克服她的一小点卑微,克服她头脑里总有的田地、茶叶、河埂和山林,她不想
被乡村的这些东西给困住,只有往自己曾经读初中时的那一点点想像去靠拢,她才
意识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四十五岁才往城市去,实在是太迟了,但不要紧,她终
归是出发了,况且她还有两个二十左右的孩子正在省城里。
车子从黄山山区开出来,过了青阳、青溪,过池州交汇口,再经过皖南大门户,
之后,车子进了铜陵境内。雪在铜陵就更大了,她十几年前也曾到铜陵去过,这是
个金属之都,她发现自己对于外边的世界虽然所知甚少,却有着不少的亲切。车上
的人大都在熟睡,只有少数几个人盯着电视机看那无聊的港片。她虽然也睁眼看看,
可心思都在窗外,她知道她的时间跟别人的不一样,她是要到省城去的。车子过了
铜陵渡江大桥,然后上了新高速,车速猛地提了起来,车上的人还在熟睡,她的精
神是更加的激奋了,有好几次,她甚至站了起来,因为她想看清楚,从车头的位置
往前,高速公路黝黑的路面是怎样被迅速地掠过,她喜欢这速度。她的脸有些烫,
她觉得自己并不老,也许还是很年轻呢,假如可能她甚至能哼起歌,她在心里想,
我这一辈子还没被耽误,我现在还来得及。她终究是漂亮的,这她是有底的,虽然
在乡村这么多年,但她明白自己是个漂亮女人,是个漂亮的本分人。不过,她见过
的城里人,只是很陌生,相信如果面对面比一比,也许自己并不见得差多少。她这
就有些急躁了,恨不得立刻就到了省城。已经四十五岁了,上一次进省城还是三十
岁出头,现在都中年了,在乡村,到五十岁,就成了奶奶了,而现在,她还有力,
她浑身还有劲。外边还在下雪,高速公路的路面上却没有一点积雪,这世界看起来
像个童话,高速奔动的童话,一个伟大平静而又冰冷的童话。她坐下来,捂住脸,
眼里涌出了泪水,她真想把初中时代背诵的最美的课文轻声地朗诵出来,但她不能,
她顺着自己的指缝看到车顶上有一只细小的风孔,是墨绿色的,像一只田螺悬在那
儿。
黄淑红坐的大巴终于驶进了汽车南站。在出站口的小店那儿她用公用电话给大
儿子刘云打了个电话,大儿子在电话中就抱怨妈妈为什么不用他给她汇的钱买部手
机。黄淑红说我这不是来了么,没有手机一样能出门。不过大儿子还是很生气,似
乎用公用电话给他打电话是件非常不对劲的事,他让妈妈就站在大门那儿不动,他
的车子大概二三十分钟就到。放下电话,她买了包餐巾纸,其实人只要一进城,那
感觉就是不同,她买的是小包的餐巾纸,五毛钱一包,这跟乡下很不同,虽然自己
穿的衣服并不是太土,但她还是有个比较,就跟这卖东西的营业员一比,自己也确
实是不怎么能超出她。黄淑红决定给小儿子打电话,小儿子有座机,她打过去,是
别人给代叫的,好一会才来,黄淑红都有些着急了,问他在干什么。老二刘涛从小
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他也是从哥哥那儿知道妈妈今个要到省城来的,他问妈妈黄山
下雪了没有。她说出黄山时雪下得不大,到太平才下得大。二儿子说话不像大儿子
那么气粗,两个儿子不同。她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跟二儿子说,只好让二儿子
继续等她电话,她要见了老大刘云,问清楚情况再跟老二说她的行程计划。老二有
老二的心思,他说那我等你电话,下班了就打我手机。跟老二一讲就忘了时间,黄
淑红赶忙放了电话,在小商店那儿又磨蹭了几分钟,这时大儿子已经来到面前了。
大儿子在妈妈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一个很高挑的穿着靴子墨镜卡在头顶上的
女子就扑面而来了,她是他女朋友,这个她知道,但她不敢相信这么好看的女孩,
居然会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这令人心惊肉跳,儿子才从黄山出来几年,就成了这
样了。儿子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一晃一晃的,帮妈妈拎包。那女孩意思一下,搀
了她一下之后,便很干练地说,阿姨,你也是的,我们开车下黄山去接你就是了,
还坐长途汽车,她边说边往右手的车站里瞄了一眼,好像大客车都是非法的一般。
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大儿子跟妈妈说,妈妈你坐的是奥迪。黄淑红不晓得奥迪是
什么车子,她只知道黄山那儿有不少进口的大汽车,奔驰也有,她对外边的世界也
知道些,像她这样的性格,儿子说什么,她还是都有自己的脑子的。老大坐在前边,
他女朋友叫小焕,坐在她旁边,小焕除了说话之外,就一直斜着头向着她,对她说,
现在刘云很忙,他很能干。当着妈妈的面,表扬儿子,这在黄淑红听来很别扭,当
然她也知道儿子也就是跟这小焕相好了以后,他才在这个城中有了新日子的。
小焕让司机把车子直接往一家饭店开,说是要让妈妈先住下来再说。妈妈是敏
感的,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问他,刘云,你们把我往哪拉。儿子说,还能往哪?
住店啊,让你住星级饭店。黄淑红本想否定这个做法,可她到底上过初中,不是个
没有文化的人,世上的事情自己知道个四分之三,她摇了摇头,这给小焕看到了。
她问,阿姨,你不满意?其实妈妈能想到,妈妈知道儿子住的是女朋友的地方,自
己能怎样?虽然小焕穿的是那种软的长靴子,这在黄山她也见过类似的,但没有小
焕的这么轻松、平软。她的腿挨着黄淑红,她试着往边上让了让,她咳嗽,儿子从
前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她说,妈妈不喝冻的。儿子在前边扭过头说,妈妈,你看,
下雪天,城里人都不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喝凉水对身体也不坏,喝热水不好。
黄淑红发现这老大很不对她的思路了,她想还是先歇下来再说。小焕的手机响了,
听她很严厉地在旁边说,叫你们赶快把酒席订好,要好的包间,我跟刘云都要来,
这些事情能马虎吗?刘云在前边不吭声,只等小焕收了线,才轻声地问,他们就不
能长点脑子吗?大儿子也不大,今年才二十四岁,这么虎虎生风的,在车子里控制
外边的大世界。妈妈不相信,她有些难过,把脸扭向窗外。小焕往后边仰了仰,她
忽然又温柔起来,挽住了黄淑红的胳膊,把脸也靠过来,很娇柔地说,阿姨,你看,
我这毛衣,是法国的呢。法国?她问了句,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长这么大,
记忆中除了在初中上地理课时好像谈到过法国这个词之外,三十年了,没有讲过这
个词,法国,什么法国。但她分明是刚才念叨了法国,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拍了
拍刘云的椅背,跟他大声地说,你们还没问我吃没吃饭。刘云让小焕别跟妈妈讲什
么衣服了,小焕松开她的手,吁了一口,然后两人问起她想吃点什么。她说,那还
是先歇下来吧。
黄淑红被大儿子刘云和他的女友小焕领到了徽商集团所属的齐云山庄酒店,酒
店楼层不高,但绝对是省城最好的酒店,房间早已经开好了,进了房间,儿子为妈
妈开矿泉水,黄淑红把包放好,就要从里边拿咸菜瓶出来。刘云一把摁住,说妈妈
你别急,你先喝点水。黄淑红有一分钟的冷静,环顾房子四周,觉着房间也不大,
但价格一定不便宜,小焕帮她把一些东西归置一下就出去了,她一边打电话,一边
跟黄淑红做手势,意思是她在大堂等他们,房间只剩下刘云跟妈妈了。刘云这才坐
下来,深深地喘了口气,他对妈妈说,你到这里来一切都听我的,你别还像在农村
那样。从小时候开始,刘云倒一直是个直性子,知子莫若娘,她晓得刘云的脾气,
就是要个面子,可是既然要面子,总不能不要我这个妈不出现吧。儿子跟她讲不通,
就说你不放心我,完全没有必要,我把女朋友也带来给你看了,你应该相信了吧,
我活得不错,我跟城市不像你们那一代。他还没有说完,妈妈就不想听下去了,妈
妈毕竟是个初中生,她不是没有知识,况且在房子里只要待上十多分钟,也还是很
快搞得清楚的。刘云到卫生间去了一趟,妈妈还是把咸菜瓶掏出来,儿子再从卫生
间出来时,拧开瓶盖,用手指抠了一团出来,塞进嘴里,然后一边嚼一边朝妈妈笑。
妈妈笑不起来,妈妈让他先下楼,自己待会儿下去。大儿子一转身,却又不放心,
问妈妈会不会坐电梯。黄淑红愣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这酒店的电梯会不会卡
人?但她很固执地跟儿子说,我会坐,我掉不下去。
刘云下楼去了,黄淑红一个人在房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严格来说,她是给自
己定了个调子,她想我到城里来不是要饭的,我是来看儿子的,再说儿子就是儿子。
她没有再收拾东西,只是把纱窗撩开,看到楼下的芜湖路,还有路那边的包河公园、
清风阁、包公祠、包公墓,还有环城马路。她退出房卡,她有些吃惊,自己从来没
住过这种酒店,但只凭感觉就抽出房卡,拉上门,好像自己跟这酒店和房间似曾熟
悉似的,这种感觉很好,自从在太平湖那边下车看湖上雪景,她就从思绪里飞回了
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她也想过她会是个远方的人,到很远的异地去,远嫁他乡,
甚至出国,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生活就是原地不动,她宁愿自己不会比
那个时候笨。她到底没有坐电梯,而是步行下了楼,在大堂,儿子很焦急地说,妈
妈,一定要配一部手机。儿子边上还有个拎包的年轻人,那人不做声,只是陪在旁
边。小焕已经坐在奥迪车里了。
晚上儿子是把他拉到海潮酒店吃海鲜,黄淑红知道海鲜贵,因为来省城前,儿
子有时跟她通电话时讲起过吃海鲜。她不爱吃虾,觉得还没有新安江里的虾子好吃,
但是有一种蚌,深海里的,肉很紧,吃在嘴里有一种韧劲,这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她
十多岁时吃肉的情景,历历在目的过往印象,还有刘云外公那时的眼光,她有些晕,
但更多的是一种陶醉。小焕一直盯着她,小焕说阿姨你的衣服虽然样式旧点,但现
在仔细看看好像还很不错呢。天啊,小焕态度改变了,黄淑红有点难为情,她想是
不是我不像先前那么僵硬了,儿子虽然是儿子,可毕竟他有女朋友在场,再说谁不
想过上好日子呢。很细心地吃下那只蚌,当然在吃的时候,她很注意这个包厢的情
况,还有上菜的服务员的举止,她很快弄明白了,其实城里也没有什么,至少在吃
上面也没什么。小焕还要给她吃一种贝,她只是把壳子里的粉丝吃了一点,然后她
垂下手,身子往桌沿上倾了倾,对刘云说,你有多久没有去看你弟弟了。刘云说,
不是我不去看他,只是他每次不给我好脸色。他叹气,妈妈见儿子这样来讲她的另
一个儿子,心里很不是味道,她把筷子拿起来,然后对小焕看了看说,刘涛跟刘云
不一样,他脑子笨。刘云不想听妈妈这个时候谈到刘涛,他岔开话对妈妈说,小焕
本事大,你别看她是个女孩,她可是个企业家呢。企业家?这个词在黄淑红脑子里
转了一下,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她看见小焕眼神晃了一下,这一个眼神便让她看出
小焕的怯,还不是那种最能顶得住的,毕竟是个女孩子啊。虽然说是来看刘云的,
但看见小焕,想必比儿子要更加值得评判。这在小焕看来是十分荒唐的,一个乡村
农妇,你能看见我的什么呢。
那晚,其实她一直有点陶醉,这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但她知道必须要保持这
种陶醉,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想得起三十年前,那时她很漂亮,本有机会走出黄
山的。吃过饭,他们开车把她送回了酒店,她没让刘云上楼,因为他还有事,中间
接到不少催他的电话,小焕也没上楼。她自己上的楼,在五楼过道里,她看到了一
个英语单词Toilet。她一下子记起来那是盥洗间的意思,这个单词使她吓了
一跳,整整三十年了,她居然还记得起那个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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