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齐云山庄的标准间住了三晚，她每晚都睡得出奇的香。这三天每晚都有梦，
每个早晨起来都能记得住那些梦，但到中午时就忘了，这些梦多半都是跟黄山有关
的，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那高大的山峰，以及散布在四周苍翠连绵的大山和山林，
那每一个河汊，那平静的新安江，都是她做梦时反复出现的。直到第四天，刘云才
把妈妈接到他住的地方，是在文昌小区的一套住房，儿子平时很少住那的，他现在
忙，为了离公司近，他一般都住小焕那里。黄淑红听儿子跟她讲，让她只管住在这。
黄淑红着急的是来了好几天还没跟小儿子刘涛见上面，小儿子在蜡像馆那边住，离
大蜀山近，离这远，刘云说要派车送她去，但一直没兑现，她自己也就耽搁下了。

    第四天在文昌小区住下来后，黄淑红开始做饭，刘云本来要回来吃，但中午打
电话过来说事情太多，还是要应酬，必须在外边吃。下午刘云坐车过来了，司机上
来敲门让黄淑红下去坐车，黄淑红还以为刘云是带她到小儿子那里去，上车才发现
刘云是要带妈妈到翡翠湖去，小焕开的公司就是主管那个翡翠湖度假区的，翡翠湖
现在承包给小焕她家经营，刘云是这个度假区的经理。她终于弄清楚了这层关系。
小焕今天没和刘云一起来，据刘云讲，小焕在市妇联搞一个女企业家联欢，好大的
口气，联欢！黄淑红不那么信。车到翡翠湖公园大门口，好几个人围过来跟刘云说
这说那的，黄淑红走到不锈钢栅栏门那儿，好开阔，翡翠湖原来是水库，最近几年
因为大房郢水库启用，翡翠湖就主要用作观光了，所以小焕她家才把它拿过来改成
了风景区。进了大门，刘云很神气，对妈妈说，我们坐船，是快艇，到湖中间的岛
上去，湖中间一共有九个岛呢。

    她是硬着头皮坐快艇，前边那几个岛却不怎么好，仿欧洲风情，建小宾馆，还
有各地建筑小景观的，直至第五、第六个岛，因为往里边绿了许多，岛也更加小些，
所以好像跟太平湖那儿有一丁点像，这让黄淑红心情有些沉重了。太平湖是后来筑
坝修起来的，这跟翡翠湖是不一样的。也就在第七个岛，她有些不快，因为这个岛
让人感到很阴森，从水中淹掉一半的台阶往上，有一条水泥路，那儿通向一个小木
屋，售票牌上写着美女蛇身怪物。黄淑红有些害怕，儿子在边上对她说，妈，别怕，
就是个讲法，你看看，儿子让她看怪物，这在她听来有些奇怪。她终归还是进到小
木屋，原来有一个大轿子样的东西，顶上吊着一只灯泡，一个女孩的头摆在一个箱
式的纸灯笼外边，下边是一个纸糊的台子，那儿放着一圈盘起来的蛇身，灯光暗，
纸是大红的，她看不清楚，倒是那个女孩的脸吓了她一大跳，黄淑红不是笨人啦，
到城里也不少天了，她头脑出奇地转得快，对儿子她也不那么一竿子信到底的，总
觉着那女孩有勾起她什么的地方。她从小木屋出来，儿子跟在后边问妈妈，不可怕
吧。妈妈说没什么，但她脑子里面的都是那个女孩。

    儿子和她又坐上快艇，这一次开得很快，像箭一样的在水上面往远处拐弯的芙
蓉岛冲去，她不想上岛了，她说，我不上去了，这里边没有意思啊。在从水路上回
码头的时候，刘云向妈妈承认这度假区经营得不错，他自己也是不大喜欢的，但人
家小焕和她的父母指这个做生意呢。来了这些天，黄淑红还没跟小焕父母他们见过
面，她知道自己毕竟是个农妇，才从农村上来，人家哪肯轻易地跟她见面呢，他相
信儿子有儿子的难处。在翡翠湖转了一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奥迪车又往文昌小区
那儿送，这时儿子接了手机，他对妈妈说，不行，我得往湖那儿返一趟，有事办。
儿子叮嘱司机把妈妈送回文昌小区，他自己下车说打的回湖那儿。黄淑红让刘云还
是坐车去，自己下来坐公交回小区，反正也没事，刘云送妈妈打了的士，然后他往
翡翠湖那儿去。她坐出租车上，猛然想起来，这个女孩她在哪儿见过，那张脸，怎
么可能是个美女蛇身怪物呢，她绞尽脑汁，想起应该是刘云在三四年前带去过黄山
玩的，她记得这张脸，虽然说是蛇身美女，但那眼神，她绝不会看错，这一点，使
她大为吃惊，儿子都在搞什么名堂啊。

    小儿子刘涛的脾气怪，他在上小学时成绩比他哥哥刘云要好，但一上了初中，
他迷上了打台球，成绩下来了，人很闷，很少说话，那时妈妈就注意到这点，但没
有办法改得掉他这个毛病。刘云一直对刘涛很好，刘云先来到省城，两年后，才把
他弟弟也弄到了省城。刘涛先是在一家工地做保安，人年龄不大，但看起来很沉稳，
厚实，所以算是在工地干得不错，但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工地上的人也不再给刘云
的面子，硬是把刘涛给赶走了。刘云很少在妈妈面前讲刘涛的事，黄淑红晓得刘云
跟刘涛恐怕也合不来。她这次到省城来，两个儿子她都要看清楚，所以在文昌小区
住了几天之后，虽然刘涛还是劝妈妈过几天再见面，但她自己忍不住，坐公交车绕
了好几个钟头，到了大蜀山那一带。她找到了那家名人蜡像馆，他听刘云讲刘涛跟
蜡像馆的人都熟，那些人晓得他的事情。妈妈问蜡像馆的一个扫地的，那个妇女比
黄淑红要大上十多岁，她望着黄淑红，问，你是他什么人。黄淑红说，我是他妈妈
啊。那妇女放下扫帚，把她拉到门边上说，你们家刘涛人真不错，我们这以前从外
省请师傅修蜡像，但刘涛来修过一次之后，这两年都是他在修蜡像，他手真巧。她
夸完了刘涛，妈妈听出她还另外有话，果然，这时又围过来一个中年人，看来那人
是管些事情的，听说来人是刘涛的妈妈，那男人赶忙问候她，并也赞扬了一番刘涛，
但很快男人和妇女都很小心地问黄淑红，你家刘涛不是个怪人吧。怪人？妈妈很疑
惑地问，他们也不说了，黄淑红说自己也已经好几年没跟刘涛见上面了。男人说，
你来了就好，你倒问问他，他到底哪不舒服，看谁都不顺眼，要是他脾气好点，又
有修蜡像的手艺，凭什么也不会落个那么冷清，年纪小小的，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她几乎没往蜡像馆里瞅，她感到那些破东西很晦气似的。刘涛就住在蜡像馆后
门，她穿过林学院侧门，往梦园小区方向的那个城中村去。她在村口打刘涛手机，
刘涛说自己正在睡觉呢。妈妈说，那也不行，我已经到文明村村口了。刘涛沉闷了
半晌，才说，那好吧，我到村口来接你。儿子从一个屋角拐出来时，妈妈吓了一跳，
他变化很大，个子比之前高多了，胡子也浓了，好像还是刻意梳了个发型，比起刘
云来，小儿子倒更像是个在外边做事情的人了。小儿子来到妈妈面前，竟然有些害
羞，妈妈从柜台那儿走过来，在他肩上捏了捏，忽然她忍不住，抱着小儿子就哭了
起来，她心情好复杂，她知道小儿子有胡子也不算什么，只要凑到跟前，她就晓得
小儿子心好深，想的事情多。三年了，她能不想么。她在小儿子肩上哭，儿子动了
几下，但甩不脱妈妈。他倒着急了，招手让柜台里的人拿包烟出来。她才抬起头来，
把泪水擦掉了，她把儿子往前一推，让儿子走在前边。儿子在文明村租了两间房子，
一间是摆沙发，烧饭，一间是卧室，比起老大刘云，小儿子好像更细心。

    在房中坐下不久，来了个人，原来是小儿子的一个朋友，个子不高，人很机灵，
跟刘涛交待了一件事情，好像是他们合伙的什么事，然后跟黄淑红告别。妈妈跟小
儿子一五一十地讲起来，小儿子问妈妈要不要喝茶，妈妈说我喝开水吧，儿子就端
水来，她问儿子，听讲你蜡像修得好。小儿子说，那不算手艺，我在读书。妈妈说，
那好，读什么书。刘涛说，自考。考什么？妈妈问。儿子说，考美院。妈妈这就不
太明白了，这个以后再问，她想。

    小儿子把妈妈带到文明村里走走，这一走，妈妈不那么担心了，儿子就是话少
点，谁让他是个有性格的孩子呢。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着急见妈妈。儿子说，我又
没什么。她想儿子讲的也对，但儿子你没事，可是你们想过妈妈没有？妈妈在乡村，
那么远，妈妈想你们啊。她又想哭了，但她止住了，文明村里的人都是从农村来的，
看起来亲切了许多，她不必哭了，她儿子都长这么高了，而且会修蜡像，还要自考，
她哭个什么啊。

    黄淑红本来是不爱翻小孩东西的，但住在文昌小区，刘云很少回来，小儿子在
蜡像馆那边，过去看他也不方便，从上次到大蜀山文明村跟刘涛见过之后，对小儿
子的事情，她晓得自己懂得的更少，但至于他要自考美院，她还是明白刘涛走在他
那条道上，他还是个上进的人。倒是刘云，他很少能见到不说，住在文昌小区，有
时会有生意场上的人打电话来，从语气上听得出来，别人并不真正对他客气，偶尔
也有公司的人打电话来，听出刘云妈妈住在这里，多半反应很冷淡。终于一天下午，
她不是故意要去翻刘云的抽屉，实在是要帮他收拾衣物，连着衣柜的里层有一档三
个一组的抽屉，里边放着打火机还有一些小饰品，这一次她竟有些细心地一一捡起
来，这实在是她到城里后，自己有了些主张，因为她知道儿子永远是儿子，儿子不
会超过妈妈吧，妈妈有什么不懂的呢。就是在这次翻抽屉时，她忽然记起原来那个
翡翠湖里蛇身美女的怪物就是以前儿子在高中时跟她谈过恋爱的。为这事，她还追
他们到太平湖去过，她想自己真是太糊涂了，那女孩那时还跟她说过话，因为女孩
跟刘云好时，她是反对的，那女孩还送过刘云袜子，那是刘云第一次谈恋爱呢，这
一发现和绝对的肯定，把她给激灵得有点难以平静，她马上反应过来必须要到翡翠
湖去，怎么会这样呢，那个女孩怎么会变成一个蛇身怪物呢。

    她是中午往翡翠湖去的，她先坐的公交，然后打了的士，她想节约时间，要尽
快见到那个怪物。在翡翠湖门口，居然被保安认出来了，知道是刘经理的妈妈，她
让保安不要管她，自己只是到里边随便走走，保安说要打刘经理电话，她让保安不
要跟任何人讲。卖票室有个女孩陪她进去，往船那边走，她让女孩给她弄条快艇，
自己想到岛上走走。女孩说，阿姨你一个人到岛上去，行不行啊，我给你叫个导游
吧。她心想有个导游也好，湖这么大，她都记不得是哪个岛了。一个个子很高的女
孩子陪黄淑红上了快艇，她说她是要去看那个怪物的，瘦高个女孩抿着嘴笑，说阿
姨你喜欢看那怪物啊。她真是解释不清。很快绕过这几个岛，快艇就驶到那个岛边，
这次比上次的水要升了些，台阶也淹了几层，那个写着蛇身美女怪物的指示牌已经
插到水里了。她下了船，瘦高个导游也下来了，这里边也要卖小票的，瘦高个跟那
个人说了，然后黄淑红便要往小木屋那边走。瘦高个跟在她后边，她让导游别跟在
她后边，她自己往里边去就行。导游于是在那个卖小票的木头栅栏前坐下，她还往
里，这时导游喊起来，说阿姨你别往小木屋去，后边还有一排平房，今天下午她不
上班，下午她休息，在后边平房呢。

    黄淑红听讲蛇身美女怪物下午不上班，心里就更不踏实了，当然那是她的工作
啊。于是她就往小木屋后边的平房去，导游在木栅栏那儿跟几个人打起牌来，她是
在小木屋那里站了一两分钟，理了理思路，然后她往后边去，平房有四五间，平房
后边是不高的悬崖，从顶头那间房的侧墙边上，她往里走，看那里虚虚的悬崖，虽
然不高，但她修过太平湖，她知道翡翠湖也是水库改的度假区，这些岛是水淹出来
的，以前它们是山头，这排平房以及平房后边的悬崖，实际上就是曾经的山峰呢。
在悬崖下边还拴着一只红色的快艇，摩托艇，比自己刚才来坐的要小，但很漂亮。
她挨着房门往西头走，终于在第二个房间，听到里边有动静，原来是一个男人在大
声地讲着什么，她有些害怕，这样来找这个怪物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她一听，才发
现讲话的正是刘云，原来刘云在这里，这让她一下子缩回身子，回到东头那个侧墙，
然后跳过一个垃圾桶，沿着悬崖上的后墙，慢慢走到第二间平房后边，在这窗下边，
她清楚地听到刘云的声音，至于刘云在讲什么，她听不太懂，大概是让她不要急，
这事急不成，他不能办得那么快，有些事他自己说了不算。那女孩当然就是那个怪
物，很少说连续的话。后墙有些阴冷，向悬崖下的湖面以及远处看去，阳光明媚。
她贴着窗户，看到了那个怪物，那是什么怪物呢，她穿着一件傣式筒裙样的下衣，
裹得很紧，从后窗能看见她侧着的脸，她长得真不丑。这下看清楚了，确实就是那
个女孩，她甚至想起来了，她应该叫什么永玲，张永玲，杜永玲，陈永玲？她使劲
地想，他们那时明明是在高一早恋！她全都记起来了。

    儿子的身影看不到，知道他在那个木头房里走来走去的，女孩放下头发，细心
地梳了起来，这时她看见儿子刘云走过来，把她抱住。她说，别，别再，刚才你那
样，我怕怀孕。这下黄淑红知道了，儿子跟她没断，他们刚才在睡觉，这一发现并
不吃惊，儿子不再是以前在黄山时的小伙儿了，他现在有本事了，但是那小焕呢，
她王小焕怎么办？她很想在后窗就喊刘云一声，但她没法张口，她往西头走，那边
也是悬崖，只是长了树封了道，直接朝向西边，湖面更开阔一直向太阳伸去。她呆
呆地望着太阳，没有发现身后站着那个瘦高个导游，那个女孩听得很仔细，然后那
个女孩退了出去。她在西头站了很久，她已经有些木然了，慢慢退出来。她退出来
时，看见女孩褪掉了傣式长裙，就靠在隔门那儿，长长的腿，乖巧的脸，对，她就
是张永玲，儿子以前读高中时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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