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儿子从平房拐角出来,沿着后墙悬崖旁边的石梯往下走时,他看到儿子带着一
副很黑的墨镜,卡着鸭舌帽,他向那红色的快艇去时,她感到儿子像一片墨黑的树
叶,她为这个意识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什么墨色的树叶啊,可是刘云这孩子就这样,
他聪明,但他哪像个正道孩子,一个经理,却要从后边偷偷进去。她站着的位置只
能看见悬崖下边拴快艇的石嘴子,至于平房另一头高起的石顶,她看不到,然而就
在她观察儿子的同时,那个瘦高个导游恰巧就在她不远处,她看不到那个导游所站
的位置,况且儿子发动快艇的马达声那么紧密,那么冲,使得她整个人被这个午后
的场景给震撼了,心里有一种复杂的冲动,她想儿子才二十四五岁,他有他的一套
办法,但是这样做到底何时是个了结呢。其实她也想冲下去,跳上儿子的快艇,她
也喜欢这翡翠湖,这也是水库,像故乡黄山的太平湖,幽净、黑蓝,隔着山岭,挡
着阳光,喜欢这水面被汽艇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口子,再在波浪中敛合。
她迟迟没有转身,这在那个瘦高个女孩看来却有些急躁了,她站在那干吗?当
她转身时,那个瘦高个女孩已经从漫水插牌的台阶那儿坐另一艘快艇驶向出口处,
她要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公司真正的主人,这对于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发现,多亏
了这个妈妈,不然一个导游又如何能发现那个怪物还跟这个卡墨镜的男人幽会,而
这个男人竟是经理刘云。导游是密报去了,而黄淑红却不急着走,她心情不一般啊,
她静不下来,她感到自己进城,不干别的,大概总是要找点个不同凡响的东西,她
是不愿意看到这一点的,但它发生了,况且她已经把那个女孩儿给回忆出来了,不
就是张永玲吗。她敲了敲木门,木门里张永玲正在把傣式筒裙往衣柜里放,她的双
腿修长美丽,听见敲门,她很怪异地应了一声,极不自然。她大约不会想到还会有
人来。里边的人来到门边,不忘从窗台那儿向外看。这时张永玲的脸傻白了,她问,
是你,阿姨?她有些愤怒了,但她没有应声,隔着窗子斜着的角度,她又重重地敲
了门。不过,她开门时,她反倒有些吃惊了,因为这女孩儿只穿着内裤,一股特殊
的气息使她有些晕眩,这气息是床上的,可能还有儿子刚和她躺一块儿的味道。她
对她说,你快把衣服穿上。她声音小,她意识到也许自己对女孩这么凶,不好。她
还是退到里边半间,把刚才放筒裙的柜门打开,拽了一条牛仔裙过来,只到膝盖那
儿,她转了个方向,拉了拉链,然后,她坐在床上,对她说,昨天我在笼子里就看
见你了。在笼子里?她问她。是啊,张永玲说她装怪物时的那个东西叫笼子,她说
得倒很干脆,也确实不错,因为女孩子说的是笼子,她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泪
在眼里打转,一个以前跟刘云在高中谈对象的女孩儿在城市风景区笼子里装怪物,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黄淑红看看床上的被子,发现被子是儿子以前从农村上来时从家里带出来的,
她走过去在被面上捏了一把,她眼泪又收回来了,这样也不对,她要把情绪调整好。
张永玲说,那天我在笼子里还以为你把我认出来了。她往柜子那边去,忽然在柜子
和墙之间,在一把椅子上,她发现了一条盘起来的蛇,这使她大吃一惊。蛇?她惊
叫道。张永玲走过去,拍了拍那蛇,对黄淑红说,没事,它又不咬人。黄淑红冷静
了一些,因为真是有了蛇,她便对女孩子不像先前那般简单地看了,她终归是有蛇
的。她问张永玲,你不怕蛇?张永玲说,我在笼子里怕蛇干什么?黄淑红想起来那
天进小屋第一次看怪物时,没发现她脸从上边伸出来,下边是一条真蛇啊,明明是
用塑料扎出来的一条蛇身啊。张永玲把蛇往木墙里边推了推,对黄淑红说,这是一
条家蛇,又不咬人,刘云都试过很多次,即使你用木棒捶它,它也不动一下,最多
卷起来,蛇头都不昂,它真老实。黄淑红又问她,那天为什么放塑料蛇在你前边。
啊?张永玲想了一会儿,那天是不知道有你来,那天它到湖里洗澡去了。家蛇也要
到湖里洗澡?她问。张永玲说,是啊,那天它洗澡,早上九点就放出去了,好像晚
上十点多,它才游回来,回到这椅子上时,我看了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黄淑红往
外边半间走,张永玲也站起来,她忽然很严厉地问她,你打算怎么办?就跟刘云这
样?张永玲说,我都听他的,他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啊。她实在是不想再在平
房里多待,倒不是那个盘着不动的家蛇让她害怕,好像还是那气息,那特有的浓郁
的床上的气息,使她局促不安,这么多年,她很少能闻到这样的气息,这使她有些
不自然起来。她对她说,你也不小了,你不能总是个怪物吧,再讲你以前在我们黄
山农村,你又不是天生就是一个怪物。
带着对那个怪物以及平房里那盘家蛇的迷惑不解的心情回到了文昌小区没有两
天,儿子刘云便在一个早上妈妈刚买菜回来时对她大声地嚷起来,你不能再在这住
了,妈妈,你得搬走。妈妈心想怎么说变就变这么快呢。儿子坐到沙发上点烟抽,
脚一直在茶几上蹬着,他不仅不耐烦,而且有了从农村上城之前那种火急火燎的神
态,她想自己还没有问那怪物女孩的事,儿子倒自己找来发火了。儿子知道妈妈到
那个翡翠湖岛上去过,所以他说你倒是好,搞起侦探来了,到城里才几天,你倒是
在后边搞小动作了,你知道你这一个小动作,对我可就是大动作了,你只知道去盯
梢,去看张永玲,你晓不晓得有人在后边盯梢你啊。妈妈给儿子倒杯水,她想反正
儿子比自己先张口讲张永玲,那不如把那小怪物讲讲,你倒是在城里过上了新生活,
还让那女孩当怪物。儿子不跟她啰嗦,他再次催促妈妈搬走,你不能住在这。妈妈
想发火,可又张不开口。儿子火了,他有他自己做事情的一套方式,再说即使自己
人到中年可毕竟对城里人这一套不熟啊,她问儿子,是不是小焕在盯梢我啊,我又
不是那么明摆着要去找你的碴,我到你当经理的风景区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刘云
掐掉烟头,喝了一口水说,不是小焕去的,小焕哪有时间,她忙得很,她要引资金,
她在市里谈项目还忙不过来呢。盯你的人,你不用管,但你不能住在这,小焕的意
思我还不明白呢。妈妈问,那小焕是知道你跟张永玲的事情了?儿子极其厌恶妈妈
的样子,妈妈能看出来这种情绪,她尽量压制怒火,她发现自己也是有脾气的,儿
子不让住在这也好,那就在外边找个招待所住下,反正事情已经出了,纸又包不住
火。她说着就要收拾东西,刘云接了个电话,他说话很少,好像一直在听对方说。
她没有什么东西,儿子这次来没开车子,神色慌张,她没跟他多谈。
她顺着肥西路就往周谷堆农贸市场后门那儿走,儿子在路口跟她分手,他跟妈
妈说,叫你办个手机,你不办手机,怎么找你。妈妈说,你都能撵妈妈走,还要找
我干什么?刘云说,妈,不是那个意思,这房子不是我的,是小焕发火了,不让你
住呢。外人不让她住,关键房子不是儿子自己的,她一下子明白了,儿子也有儿子
的难处。她还是劝了一下儿子说,那我住到安纺厂那边去,儿子要陪他往那边去,
她挡住了儿子,她说你去忙你的吧,还有老二呢,我找不到住的地方,我就到大蜀
山文明村老二那边去。儿子转身打的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在肥西路上,心情复杂起
来,如果不是自己心里边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她都想直接到车站坐车走了,可是她
又心不甘,因为她知道儿子们在城里边都还没有过好。既然儿子们没过好,自己还
没老,自己恐怕不能畏缩。她在公交车站看线路图。
她三个多小时以后才赶到大蜀山下林学院边上的一家私人小招待所住下来,房
间还不错,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有大儿子给的,自己从农村带上了那一千块还没
派上用场。她在房间洗了脸,梳了头,然后她决定去找小儿子。赶到小儿子修蜡像
的地方时才听说小儿子有好几天都没来了,原来小儿子也不是在蜡像馆长期上班的,
他不过是有活才来,平时他在搞他的事情。还像以前一样,给小儿子打电话,小儿
子说我在外边忙,在城东呢,这两天都回不来。妈妈在电话中确实是一下子就灰心
了,他跟小儿子说,刘云把我从他那边撵出来了,我住到大蜀山这边来了。小儿子
说,那你在那等我,我晚上回来。她于是回到小招待所,等小儿子从城东那一带回
来。小儿子赶到招待所已经晚上九点钟了,他还背着一只工具包呢。儿子这次把胡
子刮掉了,显得很清瘦,穿着深绿色的棉T恤,脚上穿的鞋子跟上次也不同,见到
小儿子让她放心多了。小儿子说,妈妈,别住在这,你还是回黄山去吧。小儿子这
句话一下子把她给刺痛了,好像她不属于城市。这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总
还要有自己的生活吧,为什么就要在黄山那里待一辈子呢。我才四十五岁啊,她知
道自己有的同学在省城,有的在上海,还有的到现在还没生孩子呢。她对刘涛说,
我跟你哥哥讲不到一块,再过几天,我看跟你也讲不到一块了。
她和小儿子来到文明村窄路上,外边人多,也热闹,她心情好了些,她问刘涛,
你哥哥现在是不是变坏了啊?小儿子说,我跟他好多天没见,他是他,我不晓得的。
妈妈小心地问,那你还记得以前刘云读高中时跟一个姓张的女孩子谈恋爱吧?刘涛
说,记得啊。妈妈说,她现在变成蛇了。啊?小儿子吃了一惊,因为妈妈以前从来
都不这样讲话的。妈妈又说,她变成怪物了。小儿子追问妈妈,什么怪物,人不能
变成蛇吧。妈妈不好讲,但妈妈把意思讲出来了,她说,刘云还在跟她好呢。小儿
子不想听妈妈讲哥哥的事情。到了小儿子住的地方,小儿子要为妈妈煮面条,妈妈
说她在旅馆那边已经吃过了,儿子于是自己煮面条吃。刘涛从缸子里抽出筷子,在
桌子上敲了几下,对妈妈说,刘云他很浮。很浮?妈妈重复了一遍,这还用说吗?
刘云他能不浮吗?小儿子还没吃完面条,上次她碰到的那个小个儿年轻人又来了,
见阿姨在,他急匆匆地把刘涛喊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小儿子回来说,妈妈,我要
出去修东西。妈妈说,这么晚了,还修蜡像。小儿子说,不是,是接胳膊,那个人
在路口等着呢。他的摩托车甚至还没有熄火。小儿子往那边走去,妈妈追在后边问,
你什么时候会接骨头了,是会医了啊,你?小儿子坐在摩托车上回过头来说,妈妈
你快回招待所去吧,我要忙好久,你打我手机,有事的话。小儿子坐的摩托车拐过
一道弯消失了。妈妈一人在街上,虽然人还是不少,但她面临的景况仍然不那么乐
观,她都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面热腾腾的,可是什么也抓不住。
刘云把妈妈从文昌小区撵了出来,妈妈是有脾气的,妈妈很生气。可是妈妈还
有刘涛啊,她来省城就是因为有两个儿子,待了这么老长一段时间,她发现要想在
城里做点事情其实并不容易,当然这是很明摆着的,刘涛去给别人接骨头,一接就
是三天,不知道是接了好几个人呢,还是哪一个人接了好几次,刘涛都没跟她讲清
楚,那个小个子每次都是用摩托车把他接走,或者又把他送回来,儿子到招待所看
她,也劝她别总待在房间里,可以出去走走啊。但是出门要坐公交,那也是花钱,
住在这文明村里还好些,反正都是外地人多,有做小生意的,卖菜的,有开小馆子
的,还有开小店、裁缝铺、贩肉的、贩水果的,还有瓦匠、木匠,还有烤饼的、捡
电线的、开澡堂的,她都看了个遍,有时她也想让小儿子到大儿子那里走一趟,毕
竟自己去偷看张永玲给大儿子添了不少麻烦,自己没有手机,打电话不方便,不然
真想跟大儿子谈谈。但小儿子一提及哥哥,也很冷淡,好像没必要再那么细心。小
儿子这几天为人接骨头,自己在文明村走来走去,都有些烦了,好在黄淑红她是明
白人,她也知道除了一腔热心,自己对孩子真没用处,她也晓得即使孩子就在身边,
自己还是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握住他们。
终于她决定要走了,要离开省城,或许回黄山去住一阵,自己再做决定。假如
还像年轻时那样有一种渺茫的冲动,也许以后自己也可以出去做工,但这一趟真正
是把自己弄复杂了,因为搞不懂自己了,好像想干点什么,但又没法起头,什么也
都弄不明白。当然主要是弄不明白自己待在城里是个怎么回事,她是灰心了。现在
决定要离开,反正要走,反而放松了。那个晚上,天有点发红,城里的晚上不管有
没有月亮,反正天空都是带色的,这跟那么多路灯有关,她不喜欢黑夜没有了遮挡,
不像在农村,有月亮就亮,没月亮就不亮,伸手不见五指才好呢。第二天要走了,
跟小儿子是当面讲好的,小儿子说你回去也好,反正农村比城里好,我要不是为了
考试我也住回农村去。妈妈这个可不答应,你住回农村去,那你这些年在城里干什
么。给大儿子打电话,大儿子推说自己太忙,没有时间过来看妈妈,既然要回黄山
去了,那也好,反正在城里边你也适应不下来。妈妈想套一点大儿子跟小焕他们关
系的话,大儿子嘴都有点支吾,说小焕还没转过神来,她多气啊!妈妈有点难为情,
可是人家还有个张永玲呢,刘云啊刘云,你也该弄清楚你自己是谁吧。妈妈要走,
儿子们也不留,看来到了城里,都还是各人归各人的事。第二天要走,想起孩子们
的表现也没什么错,自己放不放心对儿子们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那晚她从林学院那边出来沿着蜀山湖东岸向着梦园小区和大溪地隔界的那块长
树的空地去,她想那儿好像有一个能通琥珀山庄的车站,琥珀山庄,这是什么地方?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来省城前在电视上听说过,现在到了省城,也应该经
常听说,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但人家都提,大概不会是个差地方,于是她
就到那个长树的拐角,那儿有一大块未垦的荒地,天气不错,人也多,来来往往的。
她只顾找车站,其实这个地方很奇怪,车站不在水泥路上,硬是拐到里边辟开新土
的坎子里。她站到公交站牌下,这才发现站牌上有很多路公车的线路标识,有六七
条线,况且还只是一个大牌子上的,这样的大牌子有六七座。她向那边看,一下子
就转到了一条街,她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个转角,真正的出口是在那条街上,而那
条街正是林学院的东门,她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是转了一个大圈,不然从林学
院隔墙那边五分钟就能走到这个终点站。
人在发现新情况时容易激动,但自己却意识不到。黄淑红便是这样的,她是一
个劲地往一辆公交车上挤去,跟她挤一起的什么人她也不知道,反正是上去了,还
找到了位子,其实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车子要经过琥珀山庄。啊,车子开得不慢,
从大溪地、云谷封、甲道、炮院、电院、博物馆、合作化路、三里街、八岗、三店,
这就经过一个叫四季春天的小区,再至环城路,报站提示到了琥珀山庄。一下车,
她就有点晕,什么琥珀山庄?哪有琥珀?那种黄不黄、灰不灰的团团的琥珀在哪?
山庄又是什么?哪有山庄。倒是有一处深水,在环城路边,哦,她回忆起来了,儿
子有次用奥迪车送她时跟她讲过,那水叫黑池坝,看来琥珀山庄就在黑池坝边,她
向那水走去,这样她就到了一个广场,广场不像市中心的那一座,这儿的广场不平,
有好几层,因为傍着水所以你不清楚人们在上边到底是溜达呢,讲话呢,还是散心,
或者在谈事?她没有这个经验,但她看到不少人,你一句我一句,搭点话,或者点
头,摇头,后来她有点不明白,好像人跟人不认识啊。因为第二天要走了,她就想
到底要长点见识吧,要是按她刚来省城时的心境,自己能搞清楚的,但这几天她不
那么自信了,她总想应该长点阅历吧至少,所以自己也往中间走,往一块大石头刻
着字的背面那儿走去,那儿人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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