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刘云让小焕和公司的人把刘涛给锁在办公楼里,其实即使不锁他,他除了说
废话也没有任何行动的能力。好了,弟弟给锁住了,现在天也黑了,小焕跟刘云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现在不要再闹下去了,这没有个完结的时候,你要像个城里人,
不就是一个坏蛋吗,我们可以找人去收拾他,假如你一定也是咽不下这口气的话。
外边街上很闹,他们这块有一座五华山,他跟小焕说,你也别收回你的话了,你不
要再管我了,我是拉不回来的,你晓得我有些事情是不能让的。小焕说,你一条道
走到黑,没有什么出路。刘云说,我有我的办法,我跟公安分局的人谈了,这事情
非得这么办,我不这么办,我以后就一分钟都过不下去,过不下去,我还要疯,这
不是个事儿。小焕问他,你喝了多少酒。他说,我没喝酒,我跟刘涛喝什么酒啊,
只有他才真喝,还画画呢,像个嫩头青,我没喝,喝的都是矿泉水,只是他喝。小
焕说,你把他搞成这样子,你倒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他往五华山西门那边
走,小焕跟在他旁边,小焕应该是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但男人一旦有了真的决定,
你女人们是拦不住的,你要不要他,跟他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要去,小焕跟他说,
如果你真的要去,你把话跟我挑明了,你就再也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刘云说,这还
是个问题?这不是个问题,我们不是一种人,不是同一种人。小焕说,你别把农村
人那脾气又带出来。刘云讲,倒不是什么农村人城里人,只是我现在遇到了这么件
事情,我不管我是谁了,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不带一个人,不要任何人帮忙,
我自己去。
小焕拉他不住,看他招了辆出租,她有些恍惚,感到有无法预料的东西了,她
马上给一个家里的好朋友打电话。那人说,你赶快拦住他。她说,他走了。那人说,
你不拦住他,你以后就没有他了。她说,但他走了。她又给公安分局的朋友打电话,
那人手机关了,她一直拨那个公安的电话,至少有一个小时,她知道或许只有公安
局的人才能把他给拦下来,但是电话不通。刘云去了,去藕塘村的路不长,再说坐
了出租,只是他不能坐车进村口,他要到阜阳北路过三角带然后进东穿过储木场巷
子,在那儿要收拾下,抽根烟,那个男人的地址别人已经在昨晚就给他摸清楚,现
在不找人是有道理的,这事不能宣扬,也不值得找人,再说警察你也不能讲,因为
事情还出在警察身上呢,公安分局的人已经摸清楚了。他吸烟,在长长的巷子里往
前走,感到脸上很麻木,他不停地用手抽自己的脸,他有些后悔,其实早该把妈妈
送回去,或者像小焕讲的那样,就不要跟妈妈有什么瓜葛,让她来看这城里的事。
但是现在,问题已经出了,亏得那个弟弟还只知道妈妈被骗,跟人用铁钩打了
一仗,他并不晓得那个可乐的事情,不晓得在上环城路之前,妈妈的事情,只有公
安分局的那个早就交往的暗中的朋友是在深夜把事情告诉了他的。到了派出所,妈
妈并不清醒,其实她一直不清醒,像中了魔似的,头发蓬乱,是由两个女警察带她
做了妇检,这张单子,他是亲眼到分局看见的。分局的朋友马上要升任局长,处于
暗中的朋友,他跟刘云透了这个底,因为那个男的不是个一般人,提到藕塘村都晓
得他,整个城建股份跟藕塘村谈地,都指着这个男的。公安这位朋友问刘云,你知
道这种情况,怎么搞,或者要我们怎么搞,这个得妥当地商量。刘云倒不是考虑怎
么搞,这个是逼出来的,没有什么余地,关键是妇检很清楚,黄淑红,女,因为迷
醉,发生性行为,体内检出精液残留物,那个男的已经承认,并在派出所的一份专
门笔录中存有,这份笔录也报到了分局,派出所没有存根。
事情很清楚,其实夜里刘云就知道了,他自己是五点钟到分局去的,所以他就
不到派出所去了,去那干嘛?妈妈也不要见了,先不要见,不见也不表明儿子不存
在不关连了,也不证明妈妈不是妈妈了,也不证明儿子不是儿子了。那一刻,他有
些阴冷,跟分局的人道了别,回到家,在小焕的责问声中,在窗边坐了四五个小时,
直到上午,任凭刘涛打电话,他也无所谓,他想你他妈是个嫩头,你不明白啊,弟
弟,你不明白啊,家人,你明白个屁!现在好了,他进村了,到了村口了,其实没
有人会在意,虽然是个马上就要开发的村子,但村子很祥和啊。他刘云记性好,人
家把那个男的住址,院门模样,村子卫生所挂水的那间房子,还有村子东头配电房
边上的那间经常打牌的房子都告诉给他了,他找这个人不成问题。实际上他找到这
个人时,这个人正在卧室里打盹,他背上的被铁钩拉伤的地方还在发痛,他吃了药,
眯在那儿。刘云走进了院子,拉开门,进到里边那间房,他站到他面前,这人还没
睁眼,刘云拍了拍他的肩。因为这人是正面躺着的,所以当他睁眼看到面前站着一
个人时,他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很沉闷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刘云并不
隐晦自己的身份,但他不想费劲去讲明白自己是谁,他先把怀里的那把刀子亮了出
来,这很能说明问题。因为这个人有铁钩的伤,现在抵着一个持刀男人的面,他似
乎很难发出声响,他只是拚命地晃动脑袋。刘云说,我讨厌你。刘云说话时意识到
自己一般不这样讲话,于是又加重语气说,我最恨你这种人。当然,对方还是问了
句,你是哪一个。刘云说,我是儿子,我是那个人的儿子。刘云真是不想再讲下去,
因为每一句话他都觉得不够重,这就是他的感受,所以最后伸出刀去的一刹,他是
说了句什么,他都不明白了,只记着对方最后一声喊叫,伴随他的一侧身的努力,
刀子正好深深地捅进了他的胸口,那个人便断了气,歪了下去。
刘云他是必须要这么做的,据张永玲说他留了张条子给她,不过她没有出示那
张纸条,因为她说那张纸条上还留有他专门讲给她一个人听的话,刘云没有细细分
开给每个人的话,所以她不能把纸条给大家看,但她能讲得清楚,他都讲了些啥。
刘云跟妈妈要做一个解释的,因为从小时候,爸爸就去世了,而我是大儿子,所以
出了这种事,我应该考虑假如爸爸在世,我该怎么做。其实爸爸也会这么做,所以
我就这么做了。爸爸死得早,兄弟俩都还记得他那样子,他们修太平湖时在决堤那
块堆沙包做人墙给冲到坝子里的,边上的山石压进来,是火药炸的,为了把中间决
口堵住,爸爸就压在里边。张永玲清楚这个啊,她爸爸也是啊,妈妈从不提这个,
因为他们还小,爸爸就去了,甚至张永玲爸爸也是啊。那一次压了十几个人在里边,
她爸爸也在,只是都不提啊。张永玲现在跟黄淑红讲,我们上小学就好了,我们的
爸爸都压在底下,我们那时就好了,妈妈不作声。
张永玲已经和黄淑红回到了太平湖,她要在湖边上跟黄淑红讲刘云都留了些什
么话,妈妈没有哭,因为妈妈知道自己是犯了些错误的,至少不该到城里去,也不
该打听儿子的生活,甚至最不该自己有了好多回忆,都到中年了,都过了半辈子了,
还给孩子带来了这么些事。即使黄淑红不问,张永玲也要把刘云的话讲到,她跟黄
妈妈说,刘云讲爸爸不在了,我不成器啊,我就只好把能做的事情做了;他接着说,
我不这么干,老二就要这么干。老二他正道,干这个又怕不如我,那我干,我把这
个男的搞掉,我还是黄山人呢,我搞掉他我就去一个地方。去什么地方?黄淑红也
想过,儿子能去哪?张永玲的挎包鼓鼓的,他们站在太平湖坝上,那儿有一道伸向
湖水的石阶,一直浸到深黑的水里,她对他妈妈说,我包里装着蛇呢,刘云走了,
我听他的,把这蛇放了。黄淑红问她,你把蛇放到哪。她说,我放这湖里。黄淑红
问她,你不要蛇了。张永玲说,不要了,放到湖里有用。黄淑红不说了,黄淑红也
不哭,但她俩都清楚了,湖里还有好几个人呢。张永玲她爸爸在,刘云、刘涛爸爸
在。妈妈站在湖边,有些木然,但她知道更木然的时候可能还在后面。其实,她宁
愿那天从黄山坐车出发时,自己没有对于自己读书时代那些遥远记忆的触及,她相
信她那飘逝一般的往昔的梦想,如今虽然被彻底地搁置了,但她更明白在这现实中
的儿子们,也如同当年丈夫修太平湖时命沉太平湖一样。人生总是被无情割开的,
那些割开之处的口子总会比那些梦想的惊悸更要深刻,那是多大的触痛啊。看着身
边的这个女孩,她一下子就记得住儿子刘云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劲头,而如今,一
切都割开了。看着平静广远的太平湖面,她一个劲地在心中推开那些若隐若现的岁
月的旧影,她真的是焦虑透了,但是她又坚定地想,不能有梦,不是没有梦,而是
不要回忆那些梦,也许儿子和丈夫都去对了地方,而只有自己,没有真正解决好一
个去处。假如从黄山出发时,在那纷纷大雪中就想到这些,又何必还依稀在心里遇
见那曾经的渺茫的希望呢?她痛极了,甚至变成了疼,只能弯下腰去。现在蛇从包
里探出头来,张永玲把它的身子浸到水里,蛇的头还露在外边,她看着它的眼睛,
两个眼睛很分散,很开阔,她用手压了压它的头,对它说,去吧,他已经下去了,
你去吧,先去见他,再去见爸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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