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分钟。八分钟可以说些什么?刘小木一边打领带一边暗忖。弄完了照照镜子,
又把西装扒了,换上套头毛衫——在“八分钟约会”里,他不应当以一个西装男的
形象出现,那会约等于中介从业者、保险推销员与新郎官,小木可不愿意,特别是
新郎官,那终结自由的可怕身份,最好离他远点儿。现在这样儿多好,约会、性、
情感、物质、浪漫、独立,什么也不缺。
出门之前,小木再次翻了翻手机短信加以确认,“自由人部落”对会员的联络
都是采用短信通知:常府街十六号冷酷天堂西餐厅,晚九点。八分钟约会,费用:
男会员八十,女会员五十。新会员免单。
八十元,如果在那里逗留一小时的话,从理论上讲,刘小木可以先后与六七个
姑娘进行光明正大的调情,多么经济而富有效率的模式,真该向所有缺乏耐心、渴
望新鲜的家伙们吐血推荐!不过,效率与效果无关,姑娘,有史以来最不可思议的
动物,小木了如指掌却又迷惑不解。也许……嗯……他今天该表现得务虚一点,从
而在一群以相亲为潜在目的的家伙当中显得与众不同。
好吧,小木打定主意,今晚要跟她们谈谈玉生。
2.其实,刘小木至今还没有见过玉生本人呢。那孩子在遥远的东坝,地图上找
不到的穷乡僻壤。但他每半个月给小木写一封信,歪歪斜斜的字迹,写在从作业本
上撕下来的纸上。信里,他总这样叫小木:老大。奇怪,他从哪儿学来这么一个江
湖气的称呼?小木在回信中问他,玉生说:我看电视里,一个人想死心塌地帮另一
个人做事,都是这样叫的。
他要帮我做什么事呢。小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需要他的帮了?难道仅仅因为
那些“漂流瓶”纸条?
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小木爱玩“漂流瓶”。怎么办呢,家里,父母们总忙事业
与家务;学校里,全是跟自己同样娇惯的独生子女,各样毛病一应俱全,自私而讨
厌,根本成不了朋友。他只能每天缩在单人床上幻想,这么大的一个世界,在陌生
地域的某个角落,必定有那么一个人,或男或女,与他同样孤单,正等待他的呼唤
与寻找……正是为了那个人,他开始写纸条,装进瓶子,等有机会遇到江,遇到河,
遇到海,就盲目而热切地丢进去,让它随水而去……不久,为了增加概率,他自作
主张地扩大了“漂流瓶”的外延,矿泉水瓶儿、可乐瓶儿、啤酒瓶儿——只要手边
有纸与笔,他都会写一张纸条放到瓶子里,内容大同小异,一连串以我开头的陈述
句:我叫刘小木,我是男的,我生于1980年,我很孤单,我在寻找一个朋友,或许
就是你,请给我写信,我的地址是……
工作之后,为了减少麻烦,他会利用星期天一口气写上许多纸条,放在随身的
衣服口袋里备用,每走到一个地方,本城或外地,酒吧里或马路上,只要手里有瓶
子,趁旁人不注意,他都抽出一张小纸条儿塞进去……总之,这么些年,真不记得
他到底丢出过多少张纸条了。当然,从来都是黄鹤不返,或许就算有人看到,也不
会当真相信,这是个防卫过当的时代,任何一件事情,人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玩笑
或欺骗,他们宁可相信那纸条是个恶作剧!
所以吧,小木其实也知道,什么漂流瓶,这游戏太过笨拙,本世纪不宜,现在,
就是贴身肉搏过的男女,都未必有真情真义,何况不可知的陌生人?但是,那又怎
样,他就愿意在这件小事上放纵一下自己,将近三十年的人生,精明冷静到了头,
亦无聊无趣到了头,就这样蠢一回吧,谁说不能呢。
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去年底的某一天,碰上单位组织“送温暖、捐棉衣”,
在他捡出来交差的那件旧棉夹克中,不知何时写下的一迭“漂流瓶”纸条,放在口
袋里忘记取出了。这旧夹克,与别的旧衣服们,一路颠簸辗转,经过一些富有政治
作秀意味的交接仪式之后,到了东坝小学。六年级的玉生与别的孩子站在一起,排
成弯弯扭扭的小队伍,接过了那些过时且陈旧的城里垃圾。
不过,小木的那件棉夹克,可是“苹果”牌的,不管买衣服还是喝咖啡,他一
向喜欢大牌。他知道,社会学家总在说,所有生于80年代的家伙,一出娘胎就淹进
了市场之潮,是物质一代、享乐一代——这说法对吗?小木无意追究,但他想问问,
而今,除了品牌上面的LOGO,现在还能相信什么呢?假模假式败人胃口的玩意
儿太多了,随时都会浇得人一头沮丧,他得对自己的心情负责。并且,当玉生成为
自己的兄弟后,他多么高兴自己的“品牌迷信”呀,最起码对得起玉生吧,当他穿
上自己那件购于上世纪90年代末的“苹果”夹克,那孩子一定也会体味到正牌货的
好处,拉链、帽子、袖口等这些细节上的妥贴与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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