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算是因为龙猫的提醒吧,刘小木给玉生又寄了一批邮票与信封,同时,在信里,
他跟玉生提了提那糟糕的约会,因为玉生一直很关心他的终身大事,总以为这便是
小木孤独痛苦的唯一原因。有一封信里,玉生还专门谈到这个问题,满口的老成与
世故:老大,替我找到嫂夫人了吗?你快三十了,不小了,要只争朝夕呀。我堂叔
跟你一样大,今年都生二胎了,老大,你知道吗,现在的计划生育,是计划生二胎,
只要弄到二胎的指标,就可以生了……等你找到嫂夫人了,如果想生两个,小弟我
来想办法,替你搞二胎指标。此后,几乎在每封信的结尾,他都会向并不存在的
“未来嫂夫人”问好,像是故意给小木压力似的——他准以为自己这一招用得非常
巧妙。
小木给他弄得烦,索性跟他实话实说,怕他不懂,就打比方:玉生小弟,烧开
水你晓得吧,烧到一百度,就滚开了。如果,拿结婚来比作烧水,我这样儿的——
我不是水,而是另一种液体,沸点高,三百度、五百度,都滚开不了,总之,不管
喜欢谁,真真假假的,总糊涂不到头脑一热就沸腾就结婚成家的地步,现在你明白
了吗。不要管我,我是活该,也挺好……
这下倒好,玉生见刘小木默认“活该”,自以为抓到症结所在,信一封一封地
来了,不知从哪儿找来些半通不通的陈辞烂调。
不是不报,缘分未到。你一定要坚定信念。电视里有句广告词说得好呀:我能、
我可以!老大,要沉住气啊!
世上,只有剩饭剩菜,没有剩男剩女。老大,不用灰心,你肯定不会剩下来的。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纸。老大,不如想想办法,让女人主动追你嘛。
最滑稽的是在最近的一封信里,玉生给小木寄来了用红纸包着的一小撮草灰,
信里,他这样解释。
老大,这红纸包里的灰,可不是普通的灰,是小弟我问“灰娘娘”请的。昨天,
我的几个堂姐在家里做法事,请“灰娘娘”,灰娘娘是谁,是土神仙呢,你听说过
吗,可能是有点迷信,但迷信这个事情,我爹总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就信
一回吧。关于你找对象的事,小弟我替你烧了几把香、磕了三个响头,才讨到这灰。
老大,听我一回,这灰,你一定要随身带着,它就是替你保佑缘分的。有了这
灰,你就不要再放纸条了。我不要你再那样可怜巴巴,我希望你早点成双成对过热
闹日子。真的,我就是这么跟“灰娘娘”许愿的。
请你一定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不出半年,事情肯定就笃定了。咱们就拭目以
待吧。
玉生,真是难为你替我磕的那三个响头呀,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人能对我这
样子呢。小木当真把那红纸包儿给放到身上了,想想这也挺荒诞的,他从来什么都
不信的,偶尔这么信一回,倒也是乐趣呢。
更荒诞的是:就在小木把玉生“请”的草灰放在身上的第二天,他再次碰到了
龙猫——上次拒绝他的那姑娘。说实话,也仅仅是因为她的拒绝,他记住了她。
“嗨,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小木故意弄得自来熟,老远就冲她热络。
她冲他敷衍地笑笑,显然,她完全忘了。还是那对蓝色的耀眼耳环,阳光下刺
人耳目。
“老大!纸条!年度最无厘头候选事件!龙猫!”小木找出那天八分钟谈话的
主题词,周围有人停下来看小木。可能他的声音大了些,她离他足有六七米远。
“哦……捐棉衣……那个写信的乡下孩子……”她终于向小木走过来,耳环越
来越清晰。
谢谢玉生,这次真是帮了个忙,缩短了小木尴尬的时间。毕竟,这次的见面场
合不是相亲,而是纯粹的网络活动,西祠胡同老游戏版的版聚。参与者都是些三十
岁左右的孤家寡人,四不靠六不着之中,由着怀旧情绪泛滥,网上有贴子怀念童时
游戏,没想到一呼百应,一帮人就拾掇着组织大家凑堆儿了。其实呢,也就是跟陌
生人一起杀时间,好歹比一个人对着显示屏稍强些。
场子上玩得十分热闹,斗鸡儿,滚铁环呀,拍洋片儿,丢沙包,跳橡皮筋,抓
石子,跳房子,基本上男的归男的玩,女的归女的玩,真跟小时候差不多。这会儿,
组织者正准备把男女们纠集到一起,分成两组玩贴烧饼与丢手绢。一时间,这里举
手那里拍掌的,个个脸上都是返老还童的表情,并且还会为了技术性的细节或游戏
规则而争执不下,气氛热烈极了。一看就是些闷坏了的可怜虫,晋升呀、婚姻呀、
按揭呀、股票呀,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忘却掉一分一秒,个个儿的立马撒泼打滚、放
浪形骸。
其情其景,算是喜剧,可亦有悲意,小木一时竟大有触动:为何人人皆觉得旧
日时光最为美好?而现时现世又总让人凄惶不安?故而,主要也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想找人说说话,他才会在人群中搜寻面孔,这才会发现了龙猫。
见龙猫恢复了记忆,小木也有心情跟她逗嘴了:“就怪你,上次给我一个假名
儿,要不然,咱们连孩子都该有了,都三口之家天伦之乐了,多可惜!你怎么样,
还一个人单飞哪?”
“一人总比两人强,除了在床上。”龙猫笑笑。“你也差不多吧,还跟那小男
孩通着信?你跟我,五十步一百步呀。”
“是啊。不过,跟那小兄弟说说话,反倒还有些意思。”
场子上的人这时开始丢手绢了,有些发胖的家伙蹲下来都已经很困难了,他们
惊讶地用手揉揉肚皮,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已不再年轻。有个装扮清淡的短发女子,
好好的正玩着呢,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撑不下去了,突然痛哭起来,失态地捶着
地面,全然不顾身上的一套浅色运动装。她这一哭,像爆仗引子似的,好几个人都
溃下来,退到一边去,神情萎顿。是啊,游戏总归是游戏,再怎么装无邪装活泼,
还是救不了如影随形的冷漠与冷清。
龙猫脸上也有些萧瑟之意,似是兔死狐悲。小木伸出手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没有反应,但也没有抗拒。小木于是跟她耳语:“怎么样,不如到我那里,去看
看我小兄弟的信?”
这是很明显的邀请辞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足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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