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立夏到小满,种啥也不晚;
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
——农谚
要说,我乡男人按节气、女人按月份起名的风俗也不绝对,比如大暑在秋分时
节生的儿子,按理该叫秋分。他嫌秋分这个名字女人叽叽的,怕将来长不成一条好
汉,就擅自给儿子给起了个名字叫小暑。这就有点串帮。但总归还是节气以内,没
出大格。小暑娶的媳妇按月份得叫五月,可她娘为了让孩子长成花一样,硬是在名
字后尾添了一个字,叫她五月菊。按理说五月哪有菊呀,得九月。这也有些串帮,
还属于瞎叫,但总归还是按月份叫的,没坏了习俗,无大碍的。
值近立夏节气,太阳明晃晃悬在脑门儿上,分明能听到它滋啦啦的呼吸声,是
很用力,很急促的那一种,仿佛一个卖力的工匠在急促地喘息。
于是,空气也跟着滋啦啦叫着,田垄的土也跟着滋啦啦叫着。叫得人浑身毛燥,
筋骨发软,心烦意乱的。
小暑拄了锄,掌背儿在脑门儿上抹了两把,然后用力甩两下,骂了一句:“这
屌热,旱着土坷垃当柴火,让不让人活!”他扭动脖颈四下看,目光能触及到的耕
地上,清一色都洒落着一道又一道的光亮,弯弯曲曲,缥缥缈缈的,像雨丝。真他
妈怪气,这玩意儿该咋叫,叫阳光雨丝吗?胡扯!阳光和雨丝很犯克,根本不是一
码事儿。哪能掺和起来叫啊?
小暑叫不出,却知道就是这光丝惹的祸,把树叶烤蔫了,把田土烤干巴了,把
蚊蠓烤得不见了踪影,把山鸟都烤得也不知躲到啥地方眯着去了,连一声鸣叫都发
不出来了。
小暑的衣褂早已不知去向。
裸露的胸臂都是古铜色的,像刷过一层油漆。汗水不停地渗透到油漆的表层上,
又顺着油漆表层“出溜出溜”向下滚落着。下半身那条松松垮垮的大裤头至少一半
面积是湿糊糊的,变成黑黢黢的颜色了。要知道,裤头的底色原本是乳黄色的哩。
小暑站下来,是在自家的田垄上站住脚步。
像是担心自己站不稳固一样,小暑用锄杠撮住下巴颏儿,然后才集拢眼神去望
后面正在忙活的爹大暑。
稍远些,只见大暑身子一躬一躬,像是一只硕大的公鸡,很机械地向着田垄上
啄一下,又啄一下。渐渐近了,才见大暑正急切地往埯子里下着种子,其状如一只
虾米,跳一下,又跳一下,有着一种节奏。
每给一个浇透水的埯子里下好种子,大暑就赶忙拿脚往埯子里培土,培得严严
实实,再不松不紧地踏压一下,生怕跑了里面的一丝水分。
没一会儿,一段浇透水的埯子就种到头了。
也就是说,大暑与小暑的距离很近了,十步到二十步之间的样子。
大暑就撂下种子筐,木木地抻直腰脊,整个动作完成得十分悠缓。运动中,裹
在衣服里的老迈骨骼,产生一阵吱吱咯咯的摩擦,那声音当然很隐约。
相对小暑来说,大暑的汗水明显弱少,包裹严实的裤褂没见几丝湿痕。脸上的
汗液也明显少得多。只是大暑转身时,能看到他佝偻的后背上,有几处浅白色的汗
渍痕迹,有的像倭瓜一样椭圆,有的像柳叶一样细长。有一点是相同的,都印在藏
蓝色的衣服上。
小暑倒拖着锄头走向大暑。
锄角在田垄上划出浅浅的一趟沟儿。惹得田土轻飘飘地飞扬起来,又静悄悄地
沉落下去。
小暑走到大暑眼前。
是大暑先开口对小暑说的话:“你还有闲心发愣,你媳妇还没回来,我估摸差
不多弄满了,你还不去接接她?”
小暑怨着声说:“我不去,我一瞅那鸡巴河就脑门儿冒火,我一爬那烈士碑就
岔气儿……”
“你看你,咋这多毛病。她一个妇道人,你咋也比她硬实。这地,旱到份儿了。
不多浇点水,不擎等着芽干吗!”
“多浇水,谁不想多浇、浇透,敢情你不挑水,不知道费劲!”
小暑赌着气,把锄头往身边一甩,低着头,顺着垄沟儿,劲儿劲儿地往地北头
走去。
锄头在田垄上跳跃了两下,静静地躺倒了,与田垄交叉成一个十字花儿。
大暑瞅瞅小暑扔下的鋤,又瞅瞅小暑的背影,张张嘴,想说点儿啥,又没说出
来啥。只是不轻不重叹息了一声,缓缓慢慢曲下身去,坐在锄杠上,摸摸索索弄出
烟口袋,不紧不慢地卷着叶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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