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暑走到河边时，五月菊已把一担水舀满了，正缓慢地往起站立发麻的两腿。
小暑把扁担横在肩上，挑起水桶往回走。扁担在小暑肩上颤出吱吱呀呀的轻响。
五月菊跟在小暑后面走。脚步跌跌撞撞一阵子，才恢复正常。恢复正常的五月
菊走路的样子蛮好看，两腿修直，臀部浑圆，每迈动步子，都有着扭秧歌的韵律。
五月菊迈动秧歌步时，一只手握着水瓢，一只手抠着瓢里残存的泥沙。
泥沙“唰唰”地撒落在地上，扯一线黄褐色的线索，由河岸延伸向田间。
“宁可多挨点儿累，也得把水浇透。本来咱这农时就没抓住腰窝儿，要是再芽
干了，返种二茬，可就不是减产的事了，等着绝产了。”五月菊絮絮叨叨，说着鼓
励小暑的话。
“光说浇透，谁不想浇透！这天旱得都他妈冒青气了，这水比油都缺，还有那
鸡巴碑……”小暑打个哏儿，话没说完，也就没再接茬儿往下说。
扁担继续“吱吱呀呀”吟唱着。
“这两座碑，是碍事儿。”五月菊顺着小暑话茬说。
小暑没搭腔，显然在想着什么。
扁担仍旧“吱吱呀呀”吟唱着。
到烈士碑前。
小暑放下水担，先爬上烈士碑座，恨恨地向两座碑身各扫一眼，特地咳出一口
掺杂尘土的浑痰，直射到右侧的碑身之上。又干咳着，转向左侧碑身，吐了一口，
没痰，就抬脚，朝碑身恶狠狠地蹬了一下。
五月菊催促小暑：“别没正形了，快晌午了。”
小暑说：“我又没耽搁，你就递你的呗。”
五月菊把水瓢放到碑座下，起身说：“你看你，就不能下来帮帮我，弄洒了，
不白费劲了。”
小暑嘴里磨叽着，又跳下烈士碑。
小暑和五月菊共同抓起一桶水，抬高，放在碑座上；又抓起一桶水，抬高，放
在碑座上。
随后，小暑和五月菊爬上碑座，共同把水桶挪到靠自己家地的一侧。也就是烈
士碑的南侧。
小暑先跳下碑座，站到自己家地里，伸出双手，等着五月菊往下递水桶。
五月菊在碑座上向下递水桶，小心谨慎，屏神敛气，脸色憋得紫红。
在递与接的过程中，前一桶水弄得很顺利。后一桶水洒溢了，先是溅湿了小暑
的肚脐眼儿，又顺势往下流进裤头里，而后就像尿液一样在两腿根部往下滴答，很
快就把两只鞋窠也灌满了。脚底下也湿了一片。
五月菊突然爆发出清灵灵一声脆笑，由于突然，吓得小暑一激灵。
五月菊马上意识到不妥，一时又难以憋住笑，就拿手掌把嘴堵得严严实实。
小暑怒起脸，驴着嘴，恶声恶气说：“不长眼！不长心！”
“不要紧，回去就给你洗衣服刷鞋。”
五月菊语音挺柔，脸上仍然挂着笑意。
“命根子呀！”小暑凶巴巴地说。
“我一瓢一瓢掏弄来的，我比你知道心疼。是你接歪了，还怪我？”五月菊腔
调里也夹杂了三分火气。
“是你递歪了，还犟嘴！”小暑脸色更阴沉了，像大酱一样的颜色。
五月菊摆摆手，有意和缓着说：“得得，算你没接歪行了吧。咱抓紧走吧，爹
在等呢。”
小暑仍怒着脸，驴着嘴，操起扁担。
随后，扁担又“吱吱呀呀”吟唱了。
“这碑，真碍事。啥时倒了才好。”五月菊絮叨着。
吱吱呀呀——“妈的！非拆了它！”
吱吱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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