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正午的阳光像一把巨大的炒勺，有滋有味儿地爆炒着大地，好像要把万物都弄
熟了，然后品尝一番。
歇晌了，该吃饭了。
小暑，五月菊，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大暑迈着蹒跚的步子，也走。
还得越过烈士碑，才能走上回村子的路。
三人就向烈士碑跟前走去。
小暑爬上碑座，特地紧走两步，抬脚朝左侧碑身恶狠狠踹了一下。然后转回身，
弯下腰，伸手拉住大暑的手，把大暑拽上碑座去。
“你看你，这是何屌苦的，踢它一脚，你能长块肉？”大暑责备着儿子。
“我踢它，你不满意。看我往上撒泡尿……”小暑愤愤地，真摆出解裤带的架
势。
“你、你他妈反了你！”大暑脸色酱紫，咬牙切齿对小暑吼。
“早晚我拆了它，看你还护着！”小暑一赌气，撒开了大暑的胳膊。
“你拆，你拆，拆了它们，咱们家也就出了个大英雄——”
五月菊搀着大暑走下碑座时，用商量的口吻说：“爹，你别跟他一样的，他这
毛驴子脾气，你最知根底。爹，这碑的事儿，你真得再去跟村长通融通融，你看它
正堵在咱家地头上，两旁邻居家的地又不让咱当道走，这憋死牛的冤屈咱都受了二
十多年了。”
“昨晚碰见村长我又说了一回，他还是让等等。咱还是再忍忍吧。”
“这平时空手走路好忍，挑水浇地实在太费劲。要不，咱们也早就把这块地种
完了。你是知道的，这一样种地叫人家落下三五天农时，秋后得少打一二成的粮食
……”五月菊辩解着。
“当初就不能让建在这儿。”小暑冲冲地搭了腔。
“是村长要建在这儿的，又不是我争来的。”
“村长要建在这儿就建在这儿，咋就不建在他家院子里？”
“你看你，说些啥，村长也是听上面的。上面说给英雄建碑，不能忘本，这是
占着理的事情。村长说咱这块地在村子的正前方，是村眼，才选中这儿的，这也是
占着理的事情。要是咱家地不在这儿，人家也不能单看咱不顺眼，撵着咱修建。人
到啥时也不能凿死卯子，得讲个情理是吧。”
“上边净整没影的事儿，连块骨头渣子都没有，光码两堆烂砖在这儿，顶屁用！”
“上边自有上边的道理，修个碑，不管咋说，那也是对英雄的一个念想儿。”
“啥英雄不英雄，还不是赶在那个节骨眼儿上了……”
“啥？混账话。咋能说是赶在节骨眼儿上的？人家王二林是给于家大院当羊倌，
才多大的年龄。土匪马二炮守住炮楼，那两把盒子炮谁能靠上前儿。八路军两个班
的兵，两天两夜攻不下来。人家一大捆柴草点燃了，脑袋瓜子一顶就往炮楼里跑…
…人家李双喜……”
“得得，不是赶在节骨眼儿上的，是英雄，是民族英雄。老掉牙的事了，叨咕
它顶饭吃顶衣穿？”
“咳——你看你，都想些啥。再说，村里也没叫咱吃亏，每年少收咱一百块，
亏吗？”
“一百块看到眼窝子里了，耗子眼睛看得短。这种地时多出的力气，秋天里少
打的粮食……”
“你闭嘴！那时你还穿活裆裤呢。这地是分给我名下的，又不是分给你的。我
爱咋整咋整……”大暑有些动怒了，脸色又酱紫色了，下巴颏上那缕稀疏的胡子抖
抖颤颤的。五月菊赶紧劝慰一番。
没一会儿，大暑又把口气缓和下来说：“村长不也说了吗，这事儿得想办法。”
“听他的，你临死连裤子……”
五月菊一抻小暑后衣襟说：“小暑，你少嚷几句吧，臭嘴！爹，咱们快走吧，
小松松一定又作着要奶吃了，我这两只奶子都棒了。”五月菊说着话，抬手捂住一
双乳房的部位，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她对小暑说：“我先头里走，回去
奶孩子。你慢点走，陪着爹。”
“我……你愿陪你陪，我回去奶孩子！”小暑拿白眼仁剜了五月菊一下，倔搭
倔搭几步就蹿到前面去了。
五月菊扑哧又乐出一声清脆，心说你都二到啥程度了，你要能奶孩子，还是你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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