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生在晚上的故事——小暑和五月菊躺在炕上,一天的疲劳没能很快催他们入
睡。夫妻俩的头脑里,在酝酿一桩宏大的计划。
先是五月菊的声音说:“真拆,那能不能犯错误呀?这事可说大就大,说小就
小啊。一旦闹大扯了,咋收场?”
随后,小暑的声音说:“这年头,谁有闲心管这份儿,吃饱了撑的。再说咱也
不是死木疙瘩,拆时还敲锣打鼓扭秧歌呀!”
“这事儿,不用说别人,要是让咱爹知道,也会不依不饶的。弄不好,他还不
得去举报……”
“瞎扯,举报倒不至于,他咋也不会看着咱们蹲监坐狱。就是他那副老脑瓜骨,
实在太不开窍!”
“要不,咱背着爹去找找乡长?”
“不行,这地是分给咱爹的,咱不是法人,没权利跟人家理论。再说,这一找
咱爹肯定得知道,还不得闹翻天。”
“那就只好动手了。依我说,这事儿咱给他来个矬巴子过河,抻悠着往前趟。
那碑身都侧歪好几年了,先弄倒它。有人追问,咱就一口咬定是它自己倒的,谁也
不能把咱咋着的。”
“对路子。碑身一倒,村里再重修,咱就拦住讨说法。”
“对,合该是补地,合该是补钱。补钱就多要,一下子够本,不能再亏了。”
“村里要是不及时发现,拆便宜砖用的人有的是,过不了多少日子,那几千块
砖准光。”
“要是那样,倒出那块地,咱家种上秋白菜、青萝卜,腌两大缸,足够吃一冬
一春的了。”
“那是足够!”
“先睡,不能惊动爹。”
“先睡……”
烈士碑无法再沉睡了。
一种在极力压抑下发出的敲击声,正在撕扯它的安静,动摇着它的使命,为它
的前程命运鸣一曲特殊的歌谣。
砰砰——砰砰——在深夜笼罩的自然界中,这声音格外地脆响,震得小暑和五
月菊夫妻俩心慌慌,耳嘤嘤,手忙脚乱。
在他们听来,这声音是山呼,是海啸,是原子弹爆炸……声波能传出百里,千
里,万里……
一时间,他们耳膜破裂了,咽鼓管摧毁了,听觉丧失了,肝胆移位了,心脏脱
落了,呼吸堵塞了……山在动,地在摇……
“操,你就不能轻点儿,一个霹雷接一个霹雷的!”
“咳呀,吓我一大跳。还说呢,你一敲,这地就跟着一颤悠。”
“扯,我这半天,才敲掉鸡蛋那么大一块。”
“我就敲掉点渣渣儿。要不咱还是回去吧,这真一动手,心里发毛不说,也不
是个滋味呢……”五月菊有些磨叽了。
“操,玩来了,再磨蹭一会儿,天就亮了……狠劲儿敲,豁出去!”
声音再响,也只是一种声音,看不见,抓不住,只能靠感觉去捕捉。
可眼下,寂寂的黑夜中,劳累一天的人们,忙着睡觉解乏。即便不睡觉,五更
半夜的,又有谁能去捕捉几丝与自己毫无相关的声音呢?
烈士碑原本抹了一层不薄不厚的水泥。
这个保护层对人类来说并不坚硬,只要一敲开它,碑身倾倒和消失的速度就可
想而知了。
黑暗中,夫妻俩苦苦地奋斗着。他们恨不能在眨眼之间就完成自己的计划。
汗水渗入脖领儿,眼眶、口唇……酸咸苦辣掺杂着,汇聚着,他们无暇去擦抹
一下。
白天被太阳逼迫得无踪无影的蚊蠓,这会儿拼命抖着威风,嘤嘤嗡嗡苦叫声,
狂风暴雨一般。它们围着二人头上不停地绕来绕去,仿佛一群狠心肠的监工,待两
人的动作稍一怠慢,立刻扎向头脸、腰脊、胳膊……
一只大马蠓叮得五月菊尖厉一叫,“啪”一只手本能地抽在后背上。
“打住了,咋这么大,隔着衣服还咬出这大一包血来!”
“没心肺的!”小暑压低声音,恶恶地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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