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开启山门的老和尚揉眼细瞧,眼前的这座石塔摇摇晃晃走过来……
“石塔”向他双手合十。
哦,原来是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小和尚。
小师父你来干啥?
挂单。
多长时间?
一辈子。
天这么冷,没把你冻死?
不冷。
不冷?
这,有座火炉金塔。
小和尚一指心口窝,语声切切。说着便向大雄宝殿走去,拜佛,拜菩萨。
三天单过后,方丈和尚还是忍痛把小和尚请出了山门外。五塔寺是十方丛林,
一不收徒弟,二不留沙弥的单。让小和尚住了三天,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就是将来
的佛门龙象,也不能坏了规矩。那个老和尚很不满方丈和尚的做法,跑到方丈殿去
求情,“啥规矩,分明是没有慈悲心嘛。你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吃点苦头,是五塔
寺的和尚终究会归单的。处处伽蓝都是僧的家。”老和尚跺脚就走,偷偷地往小和
尚香袋子里放了点路费,把人送出山门外。心想,受了大戒,成了比丘,谁还稀罕
你这深山老林里的五塔寺。
三年过后,那个曾睡在石塔旁的小和尚又回来了。
人长开了,有些相貌堂堂。喜得开门的老和尚,跑到方丈殿去报信。方丈和尚
说,你慌慌忙忙地干什么?回来了,回来了!谁回来了?同参几十年,这点毛病,
你始终改不了。十指有莲花的那个小和尚,他回来啦……
方丈和尚这回没理由不留小和尚的单了。具足戒的比丘,就是天人师。五塔寺
的僧众,每吃一碗饭,便应有小和尚的一碗。
小和尚重新见了这场面:方丈和尚坐在前端的中间,高高在上,各执事和僧众
坐在长条桌子后面两厢,众僧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动作也那么相似,不
疾不迟。只听得方丈把一双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案上,于是,众僧双手合十
于胸前,独唱之后又是合唱,声浪震得窗户纸响成一片。
小和尚一步不差,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让方丈和尚喝出斋堂门外。他当年出家
的庙是小庵堂,三五个和尚,规矩少,比较随便。
这一天,方丈月西大和尚午间巡寮。叫板响时,他站在窗外向云水寮里张望,
见通祥睡卧穿衣还算得上规矩,转身离去。刚走出不远,听到背后有咳嗽声,他站
住了,说,圣仁师,你别躲。我知道是你。开门的老和尚嬉笑着,从他身后走出来。
怎么样?还上规矩?
可以吧。我就知道你在考察他。
考察谁?
通祥呀。
你是我肚子里的虫?
八九不离十。
你忙你的去吧。
那个啥。
还有事?
通祥的挑担事,能不能告……告一段落……
为啥?
别把孩子给累坏了。
等等再说吧。当年,六祖惠能大师……
你要培养他?
我啥也没说。
话从头里说,这个叫通祥的小和尚按现在的说法算个人物。在石塔旁醒来时,
才十五岁零三个月。今年满十八。月西大和尚所以要考察他,皆怪老和尚圣仁当年
的描述。什么他先像石塔,又向上伸出双臂,手过头顶,十指上各绽出一朵莲花等
等,如是举止行为,那不是野孩子吗?!和尚就要站有站相,睡有睡相。举手投足,
皆要讲究个威仪。
通祥中午闻叫响起床,随众洗了一把脸,就到斋堂附近的厨房去了。大和尚分
派他帮厨做饭?错。到磨房磨米?他没六祖惠能那个福气。通祥小和尚现在是五塔
寺唯一的挑夫。别看他随舅舅出家,跟殿一个星期,便把《楞严咒》、《大悲咒》
和《十小咒》背得滚瓜烂熟,一个月后,各种法器拿得,也敲得,无师自通了。舅
舅和尚断言,他上几辈子皆为和尚。这是什么?命!挑担,他可不在行,笨,笨得
要死。虽生在乡村,家境小时候算是不错的,商人之家。无奈命苦,十二岁上死了
爹,十四岁时妈妈得了那种病,小小的年纪遍尝生老病死苦,否则哪会出家当和尚,
还埋首在糖罐里呐。
当挑夫是月西的决定。这五塔寺,是高山起平地。据传说,三国赤乌年间,五
百罗汉之一那罗延看好了这块地方,不再云游行脚,于此结芦修禅。现在看,这梵
僧很有眼光。你想呀,荷叶是浮着水面而生的,而莲花却突兀地上挺,悬于半空,
五塔寺就建在高耸入云黄灿灿的花蕊上面。其花瓣为五座山峰,名字也奇,象王峰、
天峙峰、笔架峰、牛角峰、夏凉峰,五峰簇拥着花蕊,磊磊相护。这么个好去处,
对于现代游客当然是最理想的佳地。特别是在夏季。可对居于此地的和尚,却有诸
多的不方便,想像是想像不出的。小和尚通祥,两次选择五塔寺这块绝妙的高山盆
地,缘于他的一个梦。那还是在出家三个月后的夜里,他清醒地梦见自己来到一个
山峰,其山形地势,林深水长,仿佛仙境一般。特别是那五座佛塔,更是奇绝。同
样的梦境,一连做了三天。小通祥便和舅舅讲了。和尚舅舅说,那可能是你将来终
生落单的地方。他信了,待千辛万苦挣扎着来到五塔寺,梦境中的深山古寺,竟和
这里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梦里的是仙境,现实中的是苦痛。他得每天挑上百担的
东西,供给全寺百十多号人用。虽然这挑担已不是当年从山脚下挑到山顶,但这从
山门挑到斋堂里的厨房,距离也够远的。等于从寺头挑到庙尾。五塔寺可是依山而
筑的七进殿呐。
说白了,这苦是他自找的。就像出家为僧。大难临头时,他去找在临县当和尚
的舅舅。舅舅说,你出家了,说不定你母亲还有救。他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和尚
回答,没有!他找月西大和尚挂长单,月西说,去挑担吧。我去坐禅,不行吗?通
祥讨价还价。不可以,如果你想久住。在这件事上,月西宁作恶人。
那就挑吧!
“把性命交给龙天,把骨头交给常住”,何况挑担也累不死人。通祥一跺脚,
拿着副空担向山门外走去。先是送米的车上来了,然后是煤车,圣仁老和尚点了货,
给了收条,两辆车便扬尘而去,通祥不看圣仁,前后各一袋米,压得一条扁担嘎吱
吱山响。担物,他已有些上路了,不像一个月前物荡秋千,站立不稳,出尽了洋相。
圣仁站在远处,手拿念珠,念佛。不是他不肯帮忙,而是月西大和尚有令,谁也不
能去分担,一斤一两,也不行。圣仁心想,通祥你千万别觉得苦哇,想当年我们比
你苦多了。月西不舍得花三角钱雇工,我和他每天下山挑几个来回,每担百十来斤
啊。话说回来,过去,他和月西不烧煤,青山无处不是柴嘛,捡一捡就够了。后来
人越聚越多,香火也旺了,再把树当柴烧,子孙会骂的……
一年半后,通祥不挑柴了。被收服的那颗心,被重物压壮实了,他到丈室,给
月西大和尚当侍者。
通祥小和尚开始是不愿意干这个差使的。挑夫,已让他尝到了禅悦,还赢得了
僧众的尊敬。何乐而不为呢。后来圣仁老和尚告诉他,这个活,以前不是专人干的。
杂物、吃食,卸到了山门前,在斋堂劳务的僧人和在家居士是齐上阵的。东西多了,
全寺,包括方丈,都得动手。没有一个人例外。话没过几天,就得到了验证,天雨
来了,不是一根扁担,而是几十根扁担在穿梭忙碌。通祥见了,心想平时这些扁担
放置在哪里,怎么跟变戏法似的。他宁当挑夫,不当侍者。什么侍者?不就是秘书
吗?可月西还是上回那句话:不可以。如果你想久住?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干。
通祥的预感没有错,月西大和尚不是一个好侍候的和尚。何况动脑子跟动身子板,
是两股劲儿。想当年,月西是编辑《民国日报》专栏的行家,玩文字比“放蒙山”、
“打水陆”还溜。通祥啥水平,初中没毕业。端茶倒水,送件寒衣还行。记录、写
文章,比他当初挑担“物荡秋千,站立不稳”时更惨不忍睹。挑担不出汗了,可一
让他捏笔杆便汗流浃背。没办法,要赶鸭子上架从头学。半年后,他就有些熟门熟
路。
见他用功,月西大和尚让他一边忙丈室里的杂事,一边参加全国自学考试的复
习。半年过三科,一年过七科,虽然在他考上中国佛学院,还没把红皮的大专证书
拿到手,但他已有能力把侍者的工作样样干得出色了。时年,他二十一岁。他的样
子犹如朗月,开始讨居士们的喜欢,但背后的议论也多了。月西在征得他的同意后,
在方丈殿由圣仁老和尚主持,正式收通祥为法子。成为临济宗第四十七代子嗣。圣
仁告诉他月西大和尚传的法卷,仅此一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