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光荏苒,通祥在佛学院读书的第三个年头上,月西大和尚病危。师徒相见于
医院,月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徒儿呀,你把我弄回五塔寺。通祥不明就里,
愣在那里,只叫了一声师父。圣仁这东西怕担责任,对政府没法交待,硬让我住这
儿。通祥把这件事办成了。躺在自己的丈室里,月西笑了,说,和尚不死在庙里,
算什么事儿。通祥面对病容密布的一张脸,他哭了,三个月前,你还好好的。这就
是成住坏空啊!月西指着自己的身体,大声说。佛住世八十年,我今年已八十有四
了,该走喽。圣仁上前去阻止他,大夫让你静养,少说话。你这个人,胆小怕事,
成不了大事。你呀,不如通祥!所以,你不传法卷给我。圣仁笑着,话说半句走开
了。
三天后,月西坐着走了。和尚管这叫圆寂,也有说往生的。趺跏而坐,寂然长
逝,是和尚追求最好的死法。通祥办完师父的丧事,就回北京读书去了。没过两个
月,圣仁老和尚追来了。通祥不理他。师父的死,对他打击很大,犹如天崩地裂,
他的天塌了一半。灰心丧气地回到学院,整天躺在床上,除了上课,啥事也不想做。
觉得没意思,没意思透了!见了圣仁老和尚,一句话也不想说。
书读不进去,还不如跟我回去。圣仁说。
……
五塔寺,等着你呢。
我决定不回去了。毕了业考研究生,然后留校教书……
你要把老僧,气死!
万事皆空。
都空了,你留这能干啥?
老和尚啊,我现在觉得干啥都没劲,看啥都灰秃秃的。
那老东西走了,把你的魂也勾走了吗?
你不要背后骂我师父!
不是空了嘛?
……
一把灰,值得你……
……
家里都乱成一锅粥啦。
不是还有你……
我掌不了这个舵。
……
我只能看个家,护个院。
……
五个月后,通祥法师参加完最后一科毕业考试,没拿到红皮证书,就匆忙回五
塔寺。在火车站,他给老和尚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女孩接的,他问她你是谁?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是谁?对方比他还硬。求你啦,我找圣仁师父。他不得已把口
气软下来。这还差不多,我给你找去。过了好长时间,圣仁才来接听电话。他告诉
圣仁,你来接我。但,我有一个条件,只你来,不用五塔寺的车,不带任何人,你
装作没事似的悄悄地来。
五塔寺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见面后,在一个小旅馆谈了一晚上。圣仁先回五塔寺,
第三天通祥才一个人爬到山上。
到了山上,圣仁紧绷着一张老脸先让通祥到斋堂吃饭。人们奔走相告通祥法师
学成归来的消息。圣仁于晚课后,从西单走出,对全寺僧众开言道:通祥回来了。
可他不是载誉而归,他给我们五塔寺丢了脸,是受了佛学院处分的。可佛门以宽大
为怀,他毕竟是五塔寺的人,赶出山门于心不忍,留单吧,又违月西老和尚定下的
规矩,这让老衲我左右为难。为严肃山规,我做主他暂留单五塔寺,行挑夫事,住
广单云水寮。整个大雄宝殿内一点声息都没有,众僧面面相觑。这时,通祥从东单
而出,来到圣仁面前,说感谢圣仁师父和大众师父慈悲!然后,俯身于地上礼佛三
拜。拜毕,侧立一旁。两序大众鱼贯而出,圣仁也拂袖而去。通祥低着头,排在队
尾。
犯了错误的通祥,在五塔寺重新做人。他从头开始,日复一日,像他第二次回
山时一样当挑夫。早殿、晚殿,晚上到禅堂去坐禅,他都乐得其事。和尚嘛,上殿、
过堂,本分事呀。只是这睡广单,开始他还真有点不适应,一时缓不过劲来。给月
西和尚当侍者后,他便一个人睡一个屋,到了佛学院也是二人一个房间。冷不丁,
十几个和尚睡在一块,肩挨肩,鼾声如雷,一时让他六神无主。仿佛一下子从山林
来到了车水马龙的闹市区。可时间长了,也睡得安稳了。开始,全寺僧众还议论纷
纷,各种说法纷至沓来:这是老圣仁给通祥下马威啦;明明月西大和尚选中的接班
人是通祥,反倒圣仁坐在其位,死活不让啦;通祥法师,你衣钵在手法卷在握,跟
他干,告他去……通祥则不理不睬,一笑置之,坦然地行他的挑夫事。其实,五塔
寺除了每天的菜,其他东西隔三差五才进一次货。闲下来的时间,他就躲在无人的
地方思谋着什么。
正像老和尚圣仁说的那样,五塔寺真成了烧糊了千百次做成的一锅粥。通祥却
好像充满了闲心,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到处游玩。五塔寺是夏天的福地。一天,晌
午,他无心卧床,从云水寮溜了出来。大片的建筑空地上,暑热难挡,即使站在古
老的沙朴树下,热得他也直吐舌头。他只好出山门,钻进了一片竹海,沿着象眼泉,
前往藏云溪。当随着九曲溪流来到一处开阔的阴凉地时,他站住了。那溪水一头跌
入虎跑坑,但见奔流跳跃清冽的溪水中,有一红衣女孩于缓流处正在埋首捉鱼。通
祥环顾左右,再无他人,便不敢造次贸然向前。心想,真会选地方,五塔寺的热地
凉处,她占了正着。他坐在远处的树下,顺手拔了一根草茎,刁在嘴里吸它的凉意。
再往溪流中瞧去,那女孩捕鱼的器皿实在不敢恭维。一个罐头瓶大小的玻璃杯子,
在水里和一群一簇的小鱼周旋。渐渐地,他站起,靠近前去……鱼为红色,绕着她
的裙摆,就是不肯入瓮。她好像无意捉到它们,只不过借个由头纳凉戏水自得其乐
而已。她似乎觉得周围有了异样,正要抬起头,两条小鱼不请自进……
在通祥眼里,一时间它们已经不是鱼了,犹如海里软体的藻类,呈两朵花状,
盛开了。把个玻璃器皿撑得满满的。且五彩缤纷。通祥心想不好,可能着魔了。欲
跑开,两条腿却迈不动半步。眼见着器皿被胀得愈来愈大,成了一个大号的圆体鱼
缸。鱼却变了回来,只是大了,由红而青,而蓝,而绿……女孩子双手捧着鱼缸,
银铃一般开心地笑起来。
她发现了他,一点也没有惊惧。
你在偷看我?
我?
是吧。
……
偷看就偷看了。我不怪你。
你是人,还是……
青天白日,我当然是人喽。
这时大大的玻璃鱼缸,变回成了小小的玻璃器皿。鱼,还是两条,只是小巧了,
也细了。通祥不由得抬腕,揉了揉眼睛。他不知,哪个更真实。
……
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连这个都不懂?
你是谁?
你这个和尚,已经是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问你?
你别问我,最好去问我的爷爷。
你爷爷是谁?
圣仁呀。
什么?
五塔寺的。
不会吧?我没听他说起过你。
我爸爸哥五个,我在孙子辈排行老九,她们叫我九妹……
九妹?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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