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次,还正在离散的岁月。我徘徊不定,转呀转,不知怎地,就转到了西马
营的境内。
西马营,指的是青海民和与甘肃永靖相交的一片山区。它好像刚刚跑出青藏高
原的一头牛犊,蹲在一个角落,浑身牧区的潮凉阴湿。它不太像老实的农村,残存
一股强悍的民风。那些庄子多是冷阴山区,夏季里终日雨飘飘,炕头上被子潮乎乎。
登上山顶远眺,乌云滚走的远山腰麓,一望是遍野的黄灿灿油菜花。哎,怎么看也
不像黄土高原!
这些静悄悄坐落藏民牧区边缘的村子,被喜欢编外号的宁夏农民唤做西马营。
地理学家是不知道这个地名的,也不知它们为什么“西”。据说是为了和东边另一
个马营相区别,但那东马营位置暧昧。
西马营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人称曼苏尔老阿爷。由于他,我在那儿度过了
美滋滋的几天。
人住进了西马营以后,就会慢慢习惯把邻近的村子看做一家。我没正事,一天
跟着曼苏尔阿爷,在这片土地上打转。远近庄子里的学者净是阿爷的徒弟,阿爷陪
我走,好像我就成了他们的师叔,走到哪里都殷勤招待。
在一个庄子的寺里正在闲聊,小教长突然说:“我们这儿有一根花寺太爷的呼
图白拐杖,枣木的,想看不?”
他说的花寺太爷并非一般,那是苏菲史上留下大名的马来迟老人家。只不过和
这个哲合忍耶小寺不是一个炉灶,小小闹过些是非,如两兄弟分家争米,起过些常
说的“家务”。
我饶有兴趣地问:“花寺太爷的拐杖,怎么到了你家的手里?”
他说:听说是花寺太爷留下了话,说拐杖只有留给咱们,还能守得住。就这么
个,东西到了咱的手里。
——你守得住?你们小心着守呢么?
——那是自然。平日藏起来,只主麻日拿出来,念呼图白时用。
——不藏不行么?
——人家就偷上走了!
我忙说快给我看看。小教长转身离去。不多时,一根古色古香的手杖,就拿在
了我的手里。刚触到手掌时,只觉它如一根铜棒,沉甸甸的。
这是一根坚硬的枣木拐杖。黑红的杖身,被清漆油汗打磨得通体锃亮。从第一
个枣木的弯节开始,一首古兰开端章随着杖身的扭转,刻得字字疏朗均匀,笔笔编
织细密,凹凸缠绕,畅流而下。而且雕刻分节,花草圆环隔开段落,一点不急促拥
堵。一章分成的几个大节,又与枣木疤节错落有致,且行且止,抑扬顿挫,一直流
动,直到拐杖的腰部。
可真是一件宝物!……我暗暗称奇。
掂量着它我想入非非。这事奇!……何止它只算上一件艺术品!在也门国同窗
求学的两兄弟,后来半路龃龉,分道扬镳,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烦恼。我心里不知
为什么浮起宽慰和快意,好像碰上了一个暗示。既然是哲合忍耶看守着花寺太爷的
拐杖,那就意味着两百年前的“家务”,快到了完满的团圆。
喉头一阵哽咽。我不好意思,忙说,你看这枣木的龙丝凤纹!你看这雕刻的金
刀铁笔!……就这么,一边心疼着抚摸着,一边和学生们一道,顺着拐杖上缠绕的
经文,把个《法蒂哈》一路摸着读了一遍。
赏玩够了,才顾上问个究竟。
花寺太爷的事业,主要是在河州和循化。他的拐杖,怎么没有传在他起家的循
化,也没有辗转流入河州,这么一件紧要的物品,怎么最后没留在街子工或花寺街,
而偏偏不嫌远地一头跑到你们西马营来了呢?
学生娃和小教长都答不上言。
这时,一边一直静静听着的曼苏尔阿爷开口了。
——花寺太爷,原先就在咱西马营开学。明后天,你不上去浪耍一个?去看看
他住过的老地方。
我突然感到:百姓们其实永远主张皆大欢喜。纠纷家务,在百姓的心里,都是
些令人惋惜的事。西马营其实一直把花寺太爷当成自己一家,守着他的物品,记着
他的地方。
“听说过卡力岗么?”
“嗯。说是花寺太爷最大的干办,是劝化卡力岗的藏民当了穆斯林?”
他们异口同声,使出青海话赞同道:“啊来呀!——”
曼苏尔阿爷高兴了:“咱们西马营,正是卡力岗的东大门。从卡力岗到这儿不
远,斜斜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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