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不知几年。
我偶然在一天决定:走卡力岗!
原因只是因为那一回的条件实在太好:朋友热心、新越野车、一流司机、稳当
助手——那般的天时地利凑齐,是为了干点大些的事的。我当即决定,了却夙愿,
走那个神秘兮兮的卡里岗。
若是在70年代,若是在我二三十岁的新疆,我不会谈及这几圈盘山路的险要。
但时光已是2002年,连东乡倒栽陡立的吓人大山里都修通了溜滑的柏油路,连乌珠
穆沁的羊圈之间都织网般布满了“套骚将末”(油路),这时冷不丁爬上卡力岗的
大山,人就会震惊于此地的交通。那条百丈陡崖边上朝外侧歪斜的土路,那一个出
溜就造成的千古恨!人的惊奇,还由于突然明白——这是一块四面闭合的小世界:
四周高山壁立,当中连绵平缓,十数个村子闭锁其中。我一颠一簸地遐想着,不信
这条溜肩膀路,能把我摔下去。
听说两条路中的一条,就在这几天,已经翻了三辆蹦蹦。我正走着的这一条上,
刚才沟底肚皮朝天睡着一个大卡车——尖嚎的风吹着悬空的汽车轱辘,呜呜地转!
我兴奋又紧张,屏住了呼吸。越野车如一头试探的野兽,一快三慢,边哼边跳,
先是上爬,后来又下,在卡力岗表演它的性能。
终于下到了卡力岗里面的平缓丘陵,把车开进了冶力春的大寺。再借助一个冶
力春结识的亚尔(朋友),到达了卡力岗的中心。
我怎么也不能接受他们是藏族的事实。白号帽,青夹夹,揣手披着棉袄,腮上
留着河州式的大胡子。他们蹲在漆画剥落的大殿台阶,晒成铜色的脸,推在后脑的
帽,活脱一群赶集的回民。
可是冶力春的亚尔说:你听,你听,都是藏话。
他们是地道的吐蕃藏民,也是地道的穆斯林。那时的卡力岗与世隔绝,苦甲天
下,偶尔有贩子翻山进来,运来些茶砖盐巴、锄头犁铧。马来迟老人家来到卡力岗,
传授了种种新的道理,从穿上裤子,到戴上帽子。“可咱就是说的藏话,”一个老
汉嘿嘿笑着,不知是自豪还是怎么。
卡力岗藏民诚信他的奇迹,都说老辈子人见过,太爷啪啪甩手走过黄河,连裤
脚也没沾水。
“太爷从哪一哒过的黄河?”我问。
“……”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一个地名。
声音重重轰击着我。这不一般。这是一个古老民族的接纳和敬服。我默然,心
里漾起着感动。一瞬间想去找那个黄河滩头。但又想,在哪里下河有什么重要呢?
关键的是这一片土地欢迎了他,要紧的是这一方藏民接受了他。于是封闭的大山敞
开了,黄河也化做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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