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头也不回飞出厨房,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好。活了几十年,竟不知道玩一下恶
作剧能调剂情绪。他张开两臂合拢双腿,像小时候模仿开飞机一样一会儿冲上天花
板,一会儿俯冲接连穿过几张餐桌。把大水晶吊灯撞得丁零当啷乱响,又顺手推翻
一只花瓶,把全体食客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了。他得意不久,却又愤怒起来。一对
男女竟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顾自己在那里叽叽呱呱说得忘情。他正想飞
过去给他们一人一脚,猛想起这样寻开心未免低级。若是活着当着很多人面给这大
个儿一脚,还有几分风光。现在这样贪便宜,多没劲?他晃晃脑袋——他动脑筋时
有这个习惯动作——飞去坐在边上,正听到男的在向女的证明秃顶男人更性感。
“肖恩·康纳里年轻时远不如他中年时性感,为什么?他脑门儿还没秃。其实
秃脑门子上有一撮头发更富挑逗性。”
他边说边抚弄着他头顶心圆圆的一丛金发,周围的头皮寸草不生且油光闪亮。
那女人双目乜斜如丝,红唇别有意味地一抿一抿。那男子夸张地表示他已难以忍受
挑逗,一手捂着心口,好像立时就要心肌梗塞。孟远志伸手撮起男人秃顶上那丛金
发,那女人一双媚眼即刻睁圆了,随即咯咯咯咯笑得浑身打颤。接着全饭馆的人都
发现了秃顶上那撮翘然的金发,个个乐不可支放声大笑,生怕没笑够便意味着今晚
白活了。男人终于知道众人大笑的原因,伸手抚平那撮金发。手才放下,那金发又
自动挺了起来。再抚,再翘,如此三番五次,直到众人笑哑了嗓子孟远志玩够了恶
作剧。
“从不知道男人的头发也能勃起。”他听见那女人打趣道。
他飞回杰瑞的桌子时,恰好听见一场争论的尾声。似乎咪咪——这大概是杰瑞
对他朝鲜妻子的昵称——一直对杰瑞不以为然,因为后者对孟远志的反感太不上台
面。而杰瑞却认为咪咪对他不公平,认为妻子对孟远志的好感还包含某种男女饮食
的成分,对此咪咪似乎不但不否认,倒还有点儿得意。孟远志不免有点好笑胜过反
胃。但下面这段对话却令他不胜——他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因为从未意识到这种
可能性。
咪咪:“我看你老跟他过不去,看起来是傲慢,实际上是心虚。”
杰瑞:“心虚?笑话!你以为他是爱因斯坦?专业上我的名声比他响得多。”
咪咪:“我是说你怕我跟他上床。你怎么会往学术上想?好像有点……?”
杰瑞(略带沮丧,尝试自拔):“算我不打自招。我就看不惯他那狂样,斜着
眼看人,好像世界上就他们中国人聪明。那他干嘛不回去啊?”
咪咪:“这就是你为什么去弄乱他的实验。你怕他抢先一步?”
杰瑞(十分不满):“你真认为我是故意破坏他的实验?那我会告诉你?我是
不小心……我只想看看他做到哪一步了。”
咪咪(沉思有顷):“昨晚你说,他注意到试管被人动过了?”
杰瑞:“我的指纹留在上面了。我看到他用透明胶纸把指纹拓了下来——他妈
的不知道他哪儿学来警察这一套。这小子处处透着古怪。而且狡猾。而且无从捉摸。”
咪咪:“如果他没出意外,你可能会有很多法律麻烦。”
杰瑞:“有时候破坏跟疏忽只有动机上的差别,我可能很难取信于人。我都已
经做了最坏的准备了。咪咪,现在没事了。(略停)可是,你好像并不高兴?
杰瑞:“毕竟死了一个人啊,而且这人聪明。别以为我会内疚。去他的内疚,
你当我才大学毕业啊?我只是有点可惜。实际上刚认识他时我很想跟他做朋友——
他妈的我就是讨厌他中国人的那一套,动不动就是我们五千年文化怎么怎么的,忘
了现实是怎么回事,真正可笑。”
咪咪:“也许正因为没忘,才老抱着那五千年不放?”
杰瑞:“你是说,那只是一种……?”
咪咪:“对,手淫。不过,你们永远不会有他们的五千年。”
杰瑞:“可是他们却会赶上我们?”
咪咪:“至少有这种可能性。”
孟远志之所以对杰瑞冷眼相向,因为他觉得杰瑞有种西方人的傲慢,不料杰瑞
却因觉得自己有种中国人的傲慢而愤怒,难道他们俩都是在跟假想敌作战?孟远志
自己属于那种讲究现实的上海人,更认同西方文化,从不把五千年中华文明挂在嘴
边。倒是公司里另外几个同胞,特别是两个台湾同胞,常常要宣示夷夏之分,但这
几个跟杰瑞都很哥们啊。再说,美国人如果碰到一个傲慢的中国人,大部分会认为
他莫名其妙,有谁会往他的文化优越感上想呢?杰瑞绝对不是那种人。
侍者端上菜来。侍者似乎认识他,称他白宁先生。这又让孟远志吃了一惊:杰
瑞既不姓贺穆也不叫斯巴罗维茨,而是叫这个白宁,怎么他从来就没这个印象?他
从栖息的桌角腾身而起,绕着杰瑞谢顶的脑袋和瘦长肌肉坚硬的身子盘旋。怎么看
怎么普通的一个人。怎么看都是那种熟悉得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的一个人。
难道竟是个谜?除非钻进他的肚子里才能了解他,但这是不可能——等等,怎么不
可能?他现在会鬼神附体了,问题是要不要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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