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湖上凉风习习,孟远志可以想像活人们会多么快乐。远看公路桥像是卧在湖水
里,车灯在湖上湖里平行游动闪烁。孟远志在蓝色的夜空里游了几圈蝶泳,腻了,
想该做些什么有趣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回家看老婆。
家里黑灯瞎火,显然妻子还没回家。他飞到邻居家,见儿子已睡了,嘴里嘟嘟
哝哝大概在说梦话,不外是明天去麦当劳之类的愿望。邻居夫妇还没睡下,正在卧
室里说话。女人穿着一件很性感的内衣,男人却在看一本金庸的小说。孟远志很想
看看其他中国夫妇居室之态,跟自己是否一样。但一想到自己两个很熟悉的朋友做
爱,不由毛骨悚然。这感觉一出来,人已经到了室外。他回家见留言机的红灯闪着,
猜想是警察留言。揿下按钮,却是妻子留言,说今晚实验正做到紧要关头,不能回
来了,要孟远志自己打点晚餐。她还补充道她并没忘记今天是本月最后一个星期五,
并用英语说:“蜜儿,等待快乐降临吧,我一定给你个好的。”这“好的”自然是
指好好做一次爱。妻子从来没说过这么性感的话,而且大胆地留在电话上。可惜已
经太晚了。如果结婚一开始妻子就这样对自己,那他的婚姻该怎样旖旎多姿啊!
孟远志感叹了一阵。忽然不安起来。妻子这样做不会是没道理的。但是什么道
理呢?
他从窗口落到后院的草地上。明天,星期六通常是他割草的日子,但现在他永
远也不会割了。他踩着脚下高齐足踝的草,轻轻走了一圈。他看见后楼的灯光。他
曾几次看见那个金发美人的身影透映在浴室的窗口,显然在洗澡,曾动过旖旎之念。
由于她出入于另一条街,两家之间的空地又大,他从未看清过她的脸。
他跳过权作两家界桩的冬青树篱,绕过小游泳池,从凉台进去。又规行矩步地
上了二楼,找到浴室。没错,一切都跟他曾想过的那样。浴室门大开着,里面传出
不大的水声。他探步进入,但立刻风一般逃走了。他看见一条金毛茸茸的粗腿搁在
注满水的浴池边缘,以为是她丈夫。她一定在卧室,他想。但他在卧室里看见一个
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卧在床上看书。他顿时明白先前看见的那条腿的确是金发美
人的。他做个鬼脸,立刻逃了出去。一个人如果有偷窥癖,要得到满足并不比做一
篇博士论文容易。
他发现自己坐在自家的书房窗前。活着时就是从这里遥望那金发美人聊作遐想。
他呆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个念头:我刚才做了回“偷窥汤姆”。这是活着时
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做了,也没什么嘛?大概已经身属异类的缘故吧。也有可能
是现在偷看没有危险,没人知道。他想着想着,忽觉得偷窥实在无趣得很。
电话没有新留言。妻子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怎样反应呢?他拿起电话拨了号,要
妻子听电话。他想压低嗓子说话,冒充警察局的人,通知她丈夫的死讯。才说了句
“是孟夫人吗?”妻子马上打断他说:“五宝,今天实在没办法,对不起了嗷,明
天你想看几个电影就看几个,我都奉陪。”“看电影”是他们夫妻间的隐语,意为
做爱。结婚若许年妻子还从未如此优待过他,不禁有受宠若惊之感。他说原来想冒
充警察骗她说自己死于意外,不料一开口就被她听出是谁。妻子得意地说:“自家
男人的声音还听不出来,这女人算白做了!”胡聊了几句,挂电话前妻子忽然莫名
其妙冒出一句话说:“五宝,我一定要对你好,比什么女人对她男人都好,嗷。”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似地啪一声挂上了。
孟远志手握听筒站在那里,被突来的幸福压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多年来第一次
才知道原来妻子如此强烈地爱着他,或者自己那么在乎她的爱。然后他没头没脑自
语道:“他妈的,怎么早不说呢?”
他双臂交叉抱着肩膀,人平平升起,穿过屋顶,冉冉上升,直到脚下的房屋变
成积木变成小雀斑变成无物,周围云气翻腾空茫清寂。他觉得心情恢复正常了,才
向妻子的实验室飞去。
妻子在华盛顿大学生物系做教授,搞基因谱系,属于想得诺贝尔奖金的那类专
业。她已教了四年了,正面临评定终身教授的关头。她的实验室在离学校有些路的
湖边,周围树木繁茂,看起来环境优雅,实际上资金短缺,设备都是该卖给第三世
界大学的东西了。孟远志有几个搞买卖旧医疗科研设备的朋友,成天都在打听她们
何时卖这些破玩艺儿。妻子的雄心是做成她的项目好向大公司要钱更新设备,同时
提高自己在本系这个专业的地位。
远看静谧的实验室走近了就透出生气来了。在这星期五的夜晚,全城人都在享
受时,这里依然有热爱科学的人们勤奋工作。楼里灯火通明,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
去,计算机击键声滴滴嗒嗒。孟远志飞到四楼,直接从窗里飞进实验室。妻子不在。
她的几个研究生在忙着。他看了一下他们做的东西,的确是一时离不开的要紧关头。
妻子的办公室在实验室的尽头,很大很旧。孟远志走到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他想先
听听里面在做什么,免得进去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孟远志并未怀疑妻子有外遇。但妻子虽已三十四五,但后生相,给显老的美国
人一看,几乎是个小姑娘了。加上她身材瘦削,举止稍带些腼腆,是一副叫人疼爱
的模样。当初孟远志与她订婚,除了她是第一个向孟远志招手的女人以外,就是不
忍心让她失望。孟远志想像中的情人是丰满高挑的,有点儿性欲亢进,喜欢富有艺
术情趣的调情,尽管自己从不知道该如何艺术调情。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孟远志透门而入,见妻子埋头计算机前全神贯注地工作。
她的工作台斜对过是她的博士研究生戴略克·尼思,头发乱蓬蓬,戴副椭圆眼镜,
约三十二三岁。孟远志跟他相当熟,也知道他一直对妻子心存非分之想。他也在计
算机前计算着什么。
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不大,所以妻子脸上热出一片红晕,在不太亮的台灯侧面
光里,颇令人遐思。
他们是在朋友家的晚会上碰见的。当时他已即将结束学业,而她才进入加州大
学伯克力分校生物系的博士课程。刚认识他就问他是否已婚或有女朋友。虽说是上
海同乡,话也投机,这样赤裸裸地问一个男人仍属少见。他颇不情愿地摇摇头。她
马上问:“你能请我出去吃饭吗?”她如果不是当着很多人的面这么问,他肯定满
口答应。他稍事犹豫,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请我呢?”她说好啊,我请就我请,
弄得众人大笑。第一次约会感觉不错。结束时她问:“你什么时候请我呢?明天好
不好?”这样请来请去接连吃了五六顿饭,把孟远志穷学生的钱袋吃得瘪瘪的。
大约是在第七次吃饭时,她问孟远志什么时候结婚。孟远志说谁跟谁啊?她说
你跟我啊,还有谁?孟远志无奈,说让我再想一想。他生怕自己捡了个落脚货。她
说你是不是要去调查我啊?我可以开个医生证明给你的。把孟远志弄了个大红脸。
孟远志通过关系了解了一下,倒也小小吃了一惊,原来她在学校里是个有相当多追
求者的女孩。那个关系听说她在追人,没带好气地说,怎么别人栽树你乘凉啦?他
们第二天就定了婚。多年后回想起来,颇惊异当年自己何以有如此可笑的求偶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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