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孟远志悄悄坐在妻子计算机荧光屏上,叉着腿,这样妻子操作时双手便要穿过
他的小腿,肘部搁在他的脚背。大约由于他生气未消,开始时她颇因在他身体里穿
来穿去而觉得不顺,但一会儿就习惯了。孟远志居高临下,欣赏妻子的娴雅,不时
伸手轻拂她的脸颊。这时她便若有所感,略一怔或皱皱眉头。他觉得她皱眉头时嘴
角几乎不察觉地一抽,像个吃奶的婴儿,逗人极了。在鉴赏妻子的同时,在他意识
里某个隐密的角落,有着坐在自己背后的戴略克苦恼的脸。他天天跟自己所爱却只
能干瞪眼的女人一起工作,什么感觉?
这样的女人,上帝不是随便造了给人的。但自己何德何能,得受美人垂青呢?
想到这个问题,孟远志便有些不自在了。
婚后不久他曾问妻子为什么一眼就看准了自己。她说:“我看你像个好学生啊,
长相也不难看。”孟远志自尊心大受损伤,问:“我就没点男子汉的魅力吗?”她
上下打量他,问:“哪里啊?”孟远志应该适可而止,但当时偏偏不甘心,说:
“魅力又不是眼睛大鼻子小。魅力是一种气质,风度,性感。”她失声而笑,说:
“快别说性感。你想想我们那第一次。下面垫块毛巾,你一会儿看看毛巾,紧张地
问:出血了吗?疼不疼?你进都进不去,出什么血?还性感呢,嘿嘿嘿。给兔子卵
人工授精,那么高难度的实验,你倒是一扎一个准。”这番谈话让孟远志垂头丧气
好几天,以后再不谈性感问题。但她是个好妻子,无可挑剔,他虽对婚姻不满,也
无法提出离婚。他有过两次外遇。一个美国人,一个匈牙利人,都不长。偷情使某
些人性趣倍增,使另一些人萎靡不振。
他并不是立即意识到自己并未充分享受一个好妻子所能给人的一切。一次一个
学古典文学的朋友讲了个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说一个外貌伟岸的男人室有良田,愧
器不利。众人大笑,他却立刻青了脸。但他并非身无利器。他那两个情人跟他做爱
后都曾开玩笑说,现在知道中国为什么人口众多了。他虽很讨厌这类玩笑,但私下
里却自己跟自己开玩笑说:嘿,干得不错,没给中国人丢脸。
他转身看戴略克:这小子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资格追求他的博士导师呢?从哪方
面看,这小子都是那种最老实的美国人,老实得在偌大个上海都找不出一个来。美
国人叫这类读书聪明但老受人欺负的学生nerds。这个词老字典里没有,他只
知道词根是希腊语“人”的意思。但美国俚语里又有“鼻屎”之意。不过叫戴略克
鼻屎有欠公正。他尽管不修边幅,却算得上端正。只是不知道他为人如何?给自己
儿子做继父合不合适?但说这小子老实,他又敢向有夫之妇求爱。说他不老实,他
却不利用与教授独处之机动手动脚。据说大部分美国男人认为女人喜欢男人跟她们
动手动脚,好像商品有人问价一般。孟远志仔细一想,妻子到底喜不喜欢别人向她
动手动脚,自己可不敢肯定。他可以鬼魂附体到妻子身上去,看看妻子心里到底想
什么,但万一妻子的确爱着别人呢?如果她的性幻想里也有类似杰瑞的荒唐景象呢?
人还是别了解得太清楚好,免得尴尬。
孟远志跳下计算机走到妻子身后,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一拂。妻子倏地抬起头
来。
“干什么你?”妻子本能地叫道,“别动我头发。”
她马上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而戴略克正从计算机终端长案的对面惊愕地抬起脸
来。但她并无道歉之意。
“都是你,弄得我神经过敏,”她说,似乎压抑着一股怒气,“跟你说过多少
次了,你没戏,还是过几个星期就要啰嗦一通,讨厌。再这样下去要告你性骚扰了。”
戴略克笑了。他笑时也有种愁眉苦脸的味道。
“我又没动手动脚。”
“可你想动手动脚了。”妻子毫不讲理。这种无理令孟远志不安。
“想是想,不算犯罪。”
“就算就算。”
戴略克抓抓他乱蓬蓬的头发,愁眉苦脸地笑笑。孟远志觉得这看来傻里傻气的
模样里竟不无动人之处。而且,孟远志突然懂了,妻子的无理实际上是种娇嗔。这
种娇嗔孟远志只在初恋新婚时享受过。他再看看妻子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盛气凌人
地看着戴略克。妻子对任何人都不会如此无礼。
“那,算我不好,”戴略克说,“我以为你喜欢我……那样。”
“你以为?”妻子怒气更盛,“你见过我跟谁调情没有?”
“但你跟我谈那桩事。”
“那桩什么事?我跟你谈了什么事?”
“你发现你丈夫跟别人……这是小姐妹之间的话题,你那么多朋友,偏偏只跟
我一个人谈,不是有点……”
“我看你是个nerd,才跟你谈,没想到你这事上一点儿都不nerdy。
早知道我才不跟你谈呢。”
“那……第二次怎么还找我?”
“因为已经找了你了。你以为我想弄得全世界的nerds都知道啊?”
“你丈夫看起来也很nerdy比我还nerdy。”
“他是否nerdy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nerds。”戴略克看来处于劣势,但步步紧逼,很有逻辑,“不
过我是个好nerd。我决不会跟别人……那个。”
“你以为那是他不好啊?那是我的过错——我当时不该硬缠上他。他是可怜我
才不跟我离婚的,你知道吗?”
妻子已作哭声,把个戴略克吓得脸色煞白,忙起身要绕过长案来安慰她,她却
早早把手举得高高的向外虚推,意思是千万别过来。戴略克停在半道,进退两难,
又愁眉苦脸起来。
孟远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他都最好没看见。念头一出,人就唰地一下透
墙而出在空中飘荡了。心里也飘荡,没着落。只感到离妻子越来越远,那栋八层实
验大楼瞬间成了块小积木。
怪,妻子怎么知道自己曾有外遇?两次都很短,都发生在妻子不可能知道的情
况下。一次是在欧洲开会,一次是妻子出长差,而且从未在家幽会。难道女人真有
些神秘的超感?更怪的是,她怎么没闹?遮掩得严丝密缝。但她必须找人倾吐,说
明并非毫不在意。还有,她真认为是她的过错吗?孟远志摇摇头,不敢相信,但又
不敢不相信,也许是自己为了怕内疚,故意不相信呢?信也好,不信也好,他的婚
姻是个失败。现在人死了,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但人不死,就有机会么?还不是那
么失败下去。真是一场打不赢的战争。
他心灰意懒,连往哪儿飘都没注意。猛地一声汽车喇叭将他唤醒。睁眼看,已
落脚在号称西雅图城市标志建筑的太空针边上一条小街上,身边停着一辆别克车,
司机从里面跳出来往车头跑。车头躺着一个人,嘴在吐血,看来把内脏都撞碎了。
他顿时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钢丝贯脑的情形。不知是不是又一个冤死鬼。司机满脸通
红双眼充血,显然喝多了酒。但从情形看,事故是死者违反交通规则所致。不过司
机这个官司是吃定了。他跑过去踢了司机屁股一脚。司机反应都没有。绝望者牛鬼
蛇神都无所畏惧。他四处找勾魂鬼使,却没见穿黑袍子的人。一个穿花里胡哨夏威
夷衫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走路轻飘飘,见来往车辆也不让。车从身上碾过,
依然轻飘飘走过来,俯身观察死者。孟远志想:这个鬼使怎么不穿黑袍?难道黑袍
是他鬼使父亲自己挑的服饰?这倒是怪了,为什么选这种服饰?
孟远志走过去推推那鬼使,想问问他。不料鬼使转脸见是孟远志,一张黑红脸
顿时吓得煞白,双手捂住下身,吃吃嗫嚅道:“别……别踢我……我……我跟你冤
死无……无……无……关。”孟远志奇道:“那跟谁有关?”鬼使吃吃地不敢说。
孟远志威胁地提起脚来。鬼使吃吃说:“跟……跟……跟你自己。”孟远志怒道:
“胡说。我自己会害自己?”鬼使道:“你……你……想早死早当部长。”孟远志
莫名其妙道:“什么部长?”鬼使嗫嚅半天才把故事讲清楚。
原来孟远志小时候某一天在街上走,看见一只香瓜从运输车上滚落。通常小孩
嘴馋一定捡起来吃了,但孟远志那天不知是神经短路还是拉肚子不能吃瓜,竟一脚
把瓜踢得稀烂落在马路上,叫车来车往碾碎带走转眼间分身千亿。这瓜原来是小大
头的化身。小大头每十年有一劫,度得不好便有形神俱灭之厄。如果被孟远志吃下
拉出,便算是化形换神度了一劫。被孟远志一脚踢飞后落得个碾碎分身之果,无法
化形换神,结果烟消云散。这小大头是大大头专宠的情妇所生,最得钟爱。大大头
因此很尊重孟远志,说他死后给他个部长当当。孟远志问谁是大大头。鬼使说大大
头真名叫玛那。
孟远志左问右问花了半天才搞懂这玛那大约相当于俗人叫做上帝或阎王的那个
东西。孟远志骂句:“操,这玛那是个贱骨头,”接着问,“玛那是个大脑袋吧。”
鬼使说玛那脑袋大小倒正常,就是下面那玩艺儿大得超常。玛那就爱那个,说整个
世界就是他一不小心给那个出来的,害得他不得不建立了一个又一个部来管理它。
孟远志问自己将来管什么部。鬼使说是计算机部。孟远志问难道鬼们也有计算机?
鬼使说那么多人,没计算机怎么算计得过他们来?孟远志想原来这计算机部是专门
算计人的,便问:“做部长有什么好处?爱算计谁就算计谁?”鬼使道:“那也算
个好处。不过你有几个人好算计呢?真好处是……”鬼使忽然住口,任孟远志怎么
威胁利诱也坚贞不屈。气得孟远志照他屁股就是一脚踢飞到云端里去。鬼使屁股瘦
骨嶙峋,踢上去绝无柔美之感,便没追上去多踢几脚。
做了部长,到底算计谁呢?孟远志心里痒痒地想了半天,渐渐沮丧起来,因为
算计谁都没劲,不值得费那劲。连想取代他的戴略克也不想算计。看来此人不错,
妻子嫁给他,他会对儿子好。嗨,这些事我还操屁心?死了,得好好乐乐,不知道
刚才那穿夏威夷衫的鬼使所说的做部长的好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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