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色下公路上的车少了。他随意飘荡着,想这就是所谓孤魂野鬼了,晚上无处
可归。但这有什么不好呢?自由啊。但找个什么乐子呢。没有乐子,自由算什么劲
儿?美味不能吃,爱也不能做,乐子便去大半。剩下的只有做科研,但做了鬼了,
还科什么研?他不由回想起小时候来。那时欲望多么简单,却又多让人满足?什么
一脚踢飞一个香瓜,纯粹是胡说。哪怕拉一百次稀,他也要把香瓜连籽带囊吃个干
净。定是大大头搞错了。或许只是借口,无非要自己当部长而已。为什么要自己当
部长呢?因为自己善于算计人?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喜欢恶作剧。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唯一的乐子就是恶作剧。但恶作剧要做得聪明有趣味,比什
么都难。别的不说,光找恶作剧对象就不容易。作弄弱者失德。找大人物又难免落
个迎合大众“吃大户”痞子心态之嫌。作弄同类最有趣。但物伤其类,下手时狠不
起来,而不狠便没劲。唯一的选择是随机,碰上谁是谁。但碰上好对象的几率却低
而又低。
他随意落在路旁一棵树梢上,决定作弄第一辆过车里的人。半小时后有音乐声
自远而来,渐近渐响,终于如雷鸣一般。他从树梢跃下,想落脚引擎盖上在挡风玻
璃上猛击一掌,看司机如何反应。但他一落下就改变了主意。车里是两个十七八岁
的高中生,大概开派对玩昏了头,到半夜才回家。女孩子已耷拉着脑袋睡了。满脸
青春痘的男孩却跟着摇滚乐张开大嘴唱着,左手开车,右手横过去,伸进女孩衬衫
上解开的三个扣子里,极其温柔地揉摸着她的乳房。男孩唱歌的模样很粗放,但他
抚摸的动作却细腻异常,形成一个可笑的对比。孟远志不由想到他儿子再过个十来
年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地享受青春,只是他看不到那一天了。他默默看了几眼,腾身
离去。
乐子不乐,孟远志想。但不寻乐子又寻什么呢?
他很累,飞上树梢想睡一下。但很快他就知道,鬼是无觉可睡的,多累多乏也
得熬着。他留恋从前紧挨着妻子柔软的身体呼呼大睡的畅快。他让身子飘荡起来,
像一片白杨叶圆转于风中。忽然他意识到一种久违的感觉,身上发冷。怪,三伏天
应该觉得热才对,难道鬼魂也能感觉冷热?他裹紧衬衫,没用。又钻进湖里,但湖
水对温度感觉没影响。这时他想到了自己的遗体。难道是那玩艺儿又有感觉了?他
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世界上去,不由毛骨悚然。对了,先前在警察局就没见到自己
的尸体。他呼地一下窜进一个电话亭,拨了911,转到法医尸检处,问有没有一
个叫孟远志的人的遗体。回答说没有。又问是否有个钢丝贯脑而死的案例。回答说
那种死法简直是笑话,问孟远志是否故意寻开心,然后打个哈欠,啪地挂了电话。
孟远志怒火万丈,心想真该打这个懒警察一巴掌。念头才起身子便电光石火一闪,
定睛看已身在警察局,鼻子底下一个肥胖的警察趴在电话桌上打呼噜。他狠狠照他
脑袋上就是一脚。肥警察咕噜咕噜乱挥手,表示“别捣蛋”,又继续睡他的觉。孟
远志抓起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扳得下巴朝天,左右开弓巴掌打得噼噼啪啪响。肥警察
睁眼前后左右看不见人,摸摸脸颊说:“嗨,这玩笑开得过分。”趴下脑袋继续睡。
但这里的骚动已惊动了这间大办公室另一头五六个值夜人员,纷纷朝这里投来
吃惊的眼神。孟远志不由来了劲,忘了刚才的乐子无乐之叹。他抓起肥警察的头发
用力往上提。肥警察终于觉出异样来,双臂空中乱挥企图挣脱抓住他头发的手,口
中威胁地叫:“放开放开,我要当真了。”孟远志转了个圈,把他脸对着办公室里
的人。肥警察终于认识到并没人抓着他头发,然而他头发显然还抓在什么东西手里。
他抹了几下头发,抹不平,便清醒了一些。
“操,你们当中谁新学会了魔术,这样玩我。”他对同事们叫道。
孟远志呆了一下,随即又猛提了一下手中头发,再左右晃两下。肥警察吃疼不
住,伸手护住脑袋。
“嗨嗨嗨,太重了。狄克,是你小子捣鬼,我看见你手在晃。”
十来步远处一个瘦长警察举起右手,捏着一只咳嗽药瓶,晃着,喝了一口。
“别喝别喝,我知道你跟那个红头发的牙买加佬学过巫道,这药水是他卖给你
的,一喝就法力无边。”
孟远志放开头发,转到他当面,两手四指揪起肥警察双颊肥肉,用力抖了几下。
肥警察摸摸扭红了的脸颊,诧异莫名。
“嘿,你真有两下子,我一点也看不出你怎么玩这把戏。”
肥警察的顽固激怒了警察和孟远志。一个警察说:“笨蛋,我们没作弄你。我
看你是有恶鬼附身。”
肥警察哈哈大笑道:“恶鬼附身?你以为我真那么笨,相信你?你等下一辈子
吧。”还作了侮辱性的手势,傲气凌人。
现在轮到孟远志觉得受挫不顺了。这个肥警察笨是笨,还相信巫道神力,但他
不信鬼的理性坚不可摧。孟远志用臂弯夹住他的粗脖子狠狠一勒,看见他翻了白眼。
“听着,笨猪,我是鬼,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鬼。你信不信?我要查今天中午送
进来的遗体。”说完又狠劲卡了他一下,轰隆一声把他连人带椅子推翻在地。
肥警察摸索着爬起身来,咬牙切齿掸掉身上的灰,脸上一股豁出去的神色。他
漫步走到众警察跟前,拍拍手。
“听着,有卵蛋的站出来,别让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干掉。”
说完唰地拔出手枪来,打开保险,在手中掂着,活像西部片中潇洒狠辣的枪手。
一个警察站起来说:“我没卵蛋。你有,就毙了我。”肥警察举枪对准他。后者毫
不在乎,眼也不朝肥警察看,顾自走到一个咖啡壶前去倒咖啡。孟远志看见肥警察
的手颤抖着,但仍慢慢扣动扳机。孟远志上前抢过手枪大叫道:“现在你们见鬼了
吗?”众人只见一支枪在空中不规则地游动,都吓得脸色发白,唯独肥警察一脸嘲
弄。
“噢,一支枪在空中游上游下,腹语几句,就想骗我相信鬼了?太低智了吧。
诺,真有鬼,毙了我。”
他用鼻子顶着枪,眼睛眨也不眨。枪在他鼻尖略事停留,缓慢下移,拨了拨肥
警察的下体。肥警察毫不示弱,撅撅下体骂声“操。”孟远志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自
取其辱,顺手把枪向窗外一扔。同时对这个敢操鬼的笨警察不无尊敬,心想:若不
是这肥猪脸太难看,真有些好莱坞影片里的英雄气概,忍不住对那张肥脸多看了几
眼。第三眼下去,那些层层叠叠的肥厚下巴突然消失了。这发现让孟远志大吃一惊
:难道自己有心想事成的本事?是不是因为自己要当部长?反复看了几眼,没错,
确实一副俊男嘴脸,只是跟他臃肿的身子不配。这样也好,让他想想究竟他是中了
巫道还是惹翻了恶鬼。
肥警察见那枪飞出窗外,耸耸肩,又顾自趴下打瞌睡。孟远志找到当天值班记
录。有一具遗体送来后发现心脏尚有余温,于是又送回附近圣心医院。孟远志找到
医院急诊室观察病房,记录上查到已转入正常病房。在八楼的一间房里果然见自己
高卧于床,身上插着各种橡皮管子。头缠绷带,荧屏上自己的心电波有规律地移动。
他意识到自己没死,被救了回来,成了植物人了。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觉得冷。
病室里冷气开得太足。
哼,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父亲没把我魂灵勾走的缘故,我还能活回来,孟远志想。
他说三天后再来,大概三天后我才正式死亡。
窗头记录写着“身份待查”,可见警察局忘了转来身份材料。孟远志提笔写下
自己姓名,妻子姓名和电话号码,放在植物人胸口,揿电铃招来护士。护士见状大
为惊异,左看右望,顺手给妻子打了电话。她出门时好似自我辩护地喃喃着,大意
是她所作一切都是为病人好。孟远志想这女人总是跟死亡打交道,大概见过不少鬼,
所以特别小心。
这是个双人病房,但一个床空着。设备齐全,窗头花瓶里少了点花。他把冷气
关小了一点,蹲在自己身体上方一尺左右观察自己的睡态。他不无好奇地想到自己
活了将近四十岁,怎么从没想过自己睡态如何?而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却与这睡态难
以分开,比如说他家人,同屋,妻子。也许妻子后来对他兴趣冷淡,就是——至少
部分是——因为自己睡态不雅?谁知道?他看见自己额角有一丝血痕,便取来一块
酒精纱布细细擦净。嘴唇撅起,跟儿子睡相极像,但放在大人脸上就有点傻。他把
嘴唇按下去,但嘴唇柔软有弹性,手一松又弹起来。这样一来一去,竟玩得津津有
味,直到病房门打开传来妻子跟儿子的声音。他看看窗外,已是朝霞满天。
医生与妻子小声交谈,怕吵醒他似的。儿子盯着自己看,慢慢咧开嘴笑起来。
“妈咪,爹迪睡觉也翘嘴巴,你怎么不说他?”说着伸手抚平自己的嘴唇,动作跟
自己刚才的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一手抹平后,嘴唇便不再弹起。孟远志心里
潮润起来,然后他又听见儿子好奇的声音:“看,妈咪,爹迪哭了。”果然,孟远
志看见两行泪水缓缓滚落自己面颊。原来我哭起来是这副模样,他想,充满对自己
的好奇感。长时间以来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被生命的粗燥熬干了。
妻子跟自己搞的都是与医学有关的科研。当孟远志意识到这句话的暗含意义时,
妻子也一样震惊了。她做手势止住医生话头,俯身观察。她的脸离他那样近以至他
不自在起来。这念头一出,便看见自己的脸抽动了一下,好像逃避妻子的凝视。
“你看,医生,”妻子指着泪流说,“他还有救。”
医生善意地解释说植物人还可以继续长胡子排泄出汗以至于性交生育,暗示流
泪不说明任何问题。实际上植物人泪腺受化学刺激时仍会流泪,但不会感动得流泪。
妻子在这方面比医生懂得多,但她不屑争辩,只是凝视着那两行泪水。妻子可能出
于直感不相信这泪是由于空气中飘荡的某种化学物质刺激所致。但如果孟远志处于
医生的地位,也会说同样的话,因为植物人据定义就不会有心理活动。孟远志不禁
想起他那个学古典文学的朋友曾告诉他说,楚辞里的鬼又叫灵鬼,鬼魂就是魂灵。
医生不知道人有魂灵。孟远志原来也不知道。
“大宝,帮爹迪把眼泪擦掉。”
儿子踮起脚,胖手伸出去在孟远志脸上乱抹了一通,乘他母亲不注意偷偷揪了
一下孟远志的鼻子,很用力。昨天早上孟远志揪过他鼻子,他现在趁机报复。他在
孟远志脸上留下一片脏迹。他的手一定碰过泥啊什么的以后没洗。
孟远志落在儿子身后,伸手抚弄他的头发。儿子习惯这类抚摸,脖子略顺势微
动,极享受的模样。不料妻子眼角摄入儿子头发反常波动,立即把手压在发上。孟
远志从妻子怀疑的神色里看出妻子正在进行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
“五宝……吗?”妻子几乎无声地问。
只有孟远志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他想逃走。医生见妻子喃喃自语,做出理解
的表情,说了几句宽心想开相信上帝之类的好话就走了。妻子根本不注意医生离去,
眼睛在空中搜寻,每次定在一点上,眼神立即很集中,好像看见了肉眼无法看见的
鬼魂。
孟远志觉得逃走是唯一出路。但逃走这念头出现了多次,人还在原地。做鬼后
一切行为都无逻辑可循。
妻子安静下来。她把窗帘全部拉开,让阳光洒满病室。又搬了两把椅子在床头,
跟儿子坐下,等待什么似的看着自己。她发现丈夫脸上的脏迹,掏出纸巾细细擦干
净。她知道他好洁。她眼中渐渐闪出泪光来。儿子却坐不住,跳下椅子在病室里乱
跑,又伸手到被子底下瞎摸,兴奋地大叫:“妈咪,爹迪有大毛腿。”妻子狠狠瞪
了儿子一眼,把他手抽出来,掖好被子,把儿子按在椅子上。儿子乖乖地坐下,垂
首嘟嘴,像犯了错误,眼珠子却仍在乱转乱转。儿子不怕他,他怕听儿子哭。儿子
就怕妻子。妻子会打他屁股。
妻子把孟远志的手从被子里拉出,夹在自己两掌之间,摩挲着。儿子不满地斜
睨了妻子一眼,嘟哝道:“你怎么可以摸爹迪的?”跳下椅子,走到床的另一边,
爬上去,抱着孟远志的脸亲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挑战似地看着妻子说
:“我的爹迪。”孟远志看见泪水一下子从妻子眼里涌流而出。
孟远志不喜欢这种情景,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已身在万里晴空之中。他
喜欢这种气象阔大的景色,令人向往快乐。他还有两天的自由。以后就得去完成这
一辈子的未了心愿。也许他这一辈子就是为这两天活着。谁知道?
但他想不出做什么会令他快乐,只得随风飘荡,飘荡,觉得自己是一片树叶,
飘到哪里都行,都无所谓。小时候溜出去玩,最怕母亲叫他回家吃饭做作业或去打
酱油。那时他向往成为一片树叶,不用回家。蛮以为长大以后会像一片树叶般自由。
不料却长成了一棵大树,根深叶茂,一步也挪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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