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飘荡又飘荡。阳光似万支利剑穿透他身体又照耀到下界人们的头上。他们欣
喜地接受阳光的照耀,不知道这阳光已是旧货,用脏了。他略低眼下望,找人多的
地方飘荡,让更多人享受他用脏了的阳光。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原来对人类有这么
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当然,也有可能是羡慕,因为他们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他回到病室已是下午了。他是突然想起昨天打电话给妻子是半夜,而今天医生
一定已告诉她他出意外是中午,两相对照,妻子会怎么推论?早上她看见儿子头发
反常波动立刻就怀疑是自己所为,恐怕不是胡乱猜想。也许他逃出病室后,妻子跟
他白白说了很多话了。他急急赶回病室,却只见自己一人孤零零躺着。他想都没想
便扑到自己身体上,像冰消于水似的化了进去。哈,我还以为永远回不了家了呢,
他想,快乐无比。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汗味,显然,进医院到现在还没洗过澡。他活
着的时候也出汗,那时是怎么过的,那么难闻?那时候可不觉得啊,最多就是汗黏
黏的难受。他想离开自己的身体,但这时才发现问题大着呢。第一是身子动弹不了,
显然大脑中主管运动神经那一部分已经毁坏,俗语叫瘫痪。身子动不了,魂灵也没
法儿动,除非从什么地方钻出去。但额头上钢丝贯脑所留下的伤口被紧紧包扎住了。
更有甚者,他魂灵是跟身体面对面合而为一的,结果一个脸朝天一个脸朝地,整个
儿一个背道而驰。当身体舒坦地高枕而卧时,魂灵却觉得鼻子被坚硬的后脑勺压得
歪向一边几乎窒息。他挣扎。他觉得魂灵能力举千钧,只是被紧箍在躯体这具血肉
枷锁里动弹不得。他诅咒自己竟不动脑子鬼魂附体附回自己身上来了,而且附反了。
那一瞬间他仇恨自己胜于万物。
正当他魂灵奄奄一息之际,一个护士走进病室,掀开被子给他擦身。这金发红
唇的女护士长得不错,高大健壮两臂力大无穷,把孟远志翻来翻去玩得像个布娃娃。
植物人还要活着真是人类的耻辱,孟远志心中感叹,觉得最后一丝尊严也被抽剥殆
尽。洗到一半妻子来了,见状立即说她自己来做。护士让开,脸色略带嘲弄,好像
说谁还会跟你抢你这个活死人丈夫?妻子却好似夺回宝贝似的摆弄起他来,还回头
对护士说你可以走了。出去前护士耸耸肩说注意别弄乱了这些滴液饲管什么的,搞
不好会死人的。
妻子检查门是否关上后便开始摆弄孟远志,一举一动都小心异常,好像他是玻
璃做的。搞生物化学的都有双做实验的巧手,但孟远志从未见妻子如此小心过,小
心得他觉得她别有用心。也许她在跟他告别。洗完澡就拉掉他的输氧管或在滴液管
里加点别的什么好结束他做植物人的羞辱。这对他固然是仁慈,但她自己却有可能
面对谋杀的罪名。的确,哪个妙龄女子愿意守一个活尸过一辈子?其实如果妻子真
的拉掉他的输氧管,他固然感激,却实在很难确定她的真正动机。也许出于仁慈,
也许出于爱情,也许出于厌烦,也许都有一点儿。不论出于什么,都得有点狠心。
孟远志不由希望妻子杀伐决断毅然决然抓住什么管子狠命一拉就扮演了一回上帝。
但妻子对管子毫无兴趣。她把他洗好擦干换了床单被子又让他躺下,一切都弄
舒适了,才在一边坐下,凝神看着孟远志,好像他们刚谈恋爱那一会儿。孟远志生
怕有人进来,看见她如此含情脉脉盯着个活死人,那多好笑?
但孟远志目前的第一要务是从自己身体里逃出。妻子把床调整成半躺,让他身
体的腰部自然弯曲躺得舒服,不料这也意味着他魂灵的不自然弯曲。他感觉人被绷
成倒弓形,腹部几欲拉裂。他希望什么人赶快进来给他换额上绷带,他可以从伤口
处挤压出去。
妻子处于一种浪漫伤感的情绪中。双目炯炯如幽谷深潭,爱意雨后山溪般涓涓
注入,深潭便愈益深邃了。孟远志不禁想早知道植物人那么性感,活着时每星期至
少休克两次。
“五宝,明天还给你洗澡。”妻子自言自语道。说完下意识回头看看。再次肯
定没人在室内。稍停,干脆对着孟远志说起话来,“五宝,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本
写苏联卫国战争的小说吗,活下去,并且要记住?你看完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天我真难过。小说里描写妻子给丈夫洗澡。一个小棚屋,外面下大雪,里面火炉
旺旺的,石头烧得滚烫发白,水浇上去满屋蒸汽。你就在雪地里用雪擦身子,跳着
用干草束抽打自己,打得遍体发红,然后回棚屋发汗。再然后躺进浴桶,让我给你
洗澡。我洗得特别细心,每一条皱纹都抹平了洗干净。水很热,但我的手指一直凉
凉的,碰到你又红又烫的皮肤,你就舒坦得直打激灵,嘴里吱吱吸气,说再碰碰,
再碰碰。我就再碰碰。你知道吗,我看那本小说时还是个高中生。那时就想,我以
后恋爱一定也要这样给我爱人洗澡。结婚后有一次我说我给你洗澡好不好?你说我
是你儿子啊,要你给我洗澡?真让我失望透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做做我儿子呢?要
是你要我给你做女儿,我二话不说就做女儿。那么多年了,没想到现在才给你洗了
一回澡,但你会感觉到我的手指吗?”
妻子柔情似水流淌不止。孟远志如果不是觉得腹部要绷裂了,一定会对妻子投
桃报李。实际上他做梦也希望有一天妻子会这样满脸娇媚对他说话。他记得那本薄
薄的小书,但里面似乎没有写洗澡的事。写爱情颇有动人之处。他不好意思让妻子
看出他被感动了,便用种大男子汉的口吻说两句满不在乎的话,根本想不到会有这
种结果。不过,妻子的性幻想也忒奇怪了些:帮男人洗澡?想把丈夫当儿子?不过
如果她如此告诉他,他奇怪管奇怪,还是不妨装一下儿子的。只是谁会透露如此可
笑的性幻想呢?他不记得拒绝妻子要求给他洗澡的事。如果属实,他猜想他拒绝的
原因一定是不好意思,或者根本就是怕累了她。做那么多家务事,还要给丈夫洗澡?
大概说到什么动情处或伤心事,妻子站起来把头埋在他身体的腹部。这对于孟
远志魂灵的腹部好比在一根绷到极限的松紧带上再加一块铁,叭喳一下就断裂了。
孟远志不由“啊”地叫出声来。妻子俯着的上身弹直了。
“啊?”她也叫道,像是个回声。
孟远志忍住痛楚,想跟她说话,又怕会吓着她。
妻子疑神疑鬼四下张望,然后凝目望着孟远志。有顷,小心推推他。没动静,
又推推。稍停,又推推。终于松口气,拍拍胸口。
孟远志实在忍不住痛楚,决定开口。他尽量口气随便地说:“大令,是我,把
我头上绷带解开。”
妻子愣了一下,随即蹦了起来。“五宝?五宝你醒来了?”她俯身细看孟远志
的脸,“怎么不睁开眼睛?睁开让我看看?”她伸手用两指扒开孟远志的眼睛。她
所看见的显然吓了她一跳。孟远志猜想自己双眼一定被血淤满了。
“大令,别怕,是我。先把绷带解开,我出来再跟你细说。”
孟远志说完就知道犯了错误。妻子极其细心,没把事情搞懂决不会动手去做。
“什么解开绷带出来再说?你在搞什么鬼,五宝?”
妻子毫无畏色,但她充满疑虑。她不怕孟远志变鬼,就怕孟远志搞鬼。现在孟
远志不但已经变了鬼,还不得不搞鬼,因为如果告诉她事实,那比搞任何鬼都更像
搞鬼。问题是有时候搞鬼也没用。
“我就是鬼,还搞什么鬼?大令,快解开绷带,绑得太紧,疼。”
妻子伸出手来半路上又缩了回去,“你……说话怎么嘴不动?”
“是吗?怪!问问医生,大概脸部神经都麻木了吧。”
没有回答。孟远志又催了几声,仍不见回音。心想又有什么事弄糟了,小心移
动被后脑勺压歪了的鼻子,侧过脸去瞧,见妻子正一个一个地检查心电图脑电图还
有他不懂是测量什么的屏幕。他脑子里刚闪过一个念头:她在证实自己是否是个植
物人,妻子就开口了。
“告诉我,五宝,你昨天是怎么给我打电话的?”
“用电话打的呀?”孟远志故作不解。
“植物人能打电话吗?”
“你说我是植物人?植物人还能说话吗?”
“鬼是能说话的。”
“哈哈,”孟远志大笑道,“鬼,我是鬼?哈哈……”
“你刚才说了,你是鬼。”
“那是开玩笑。你是科学博士,相信世界上有鬼?”
“爱因斯坦相信有上帝,为什么我就不能相信有鬼呢?”
“爱因斯坦那是捉弄世上愚民的。”
“那我也捉弄捉弄。”
“所以你并不相信我是鬼,对不对?那你赶快……?”
孟远志戛然而止。跟妻子玩智力游戏逻辑游戏是达不到目的的,何况还不一定
玩得过她。然后他听见妻子叹了一口气。
“五宝,你怎么那么傻。别怕吓坏了我。我是你妻子,你是人是鬼我都是……
不会怕你的。”
妻子原来大概想说“我都是爱你的,”但她从不当面对他说“爱”字,认为那
字很肉麻。就是现在生死恋了,还是不愿肉麻,结果说出来的似乎别有含义。就是
这样,孟远志还是感动了。他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没提不该提的事。妻
子听着,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司空见惯的事。孟远志不由心里佩服。说完后有一刻沉
默,然后他以为妻子会俯身解开他额上绷带让他出来。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孟远
志忐忑问道:“大令,你不打算让我出来吗?”
妻子摇摇头。孟远志很惊异她的态度。妻子说只有他魂灵与身体在一起时才有
可能复元,放了魂灵出来,身体复元就无望了。孟远志再次解释说他魂灵回归身体
时把方向弄反了,呆在里面跟上刑似的,能不能先让他出来,换个方向再进去。妻
子断然拒绝,说放他出来他绝不会再回去。孟远志又惊又气,问难道他只得永远呆
在自己身体里受罪?妻子神色惨然起来,说活着就是受罪,好在偶尔也有快乐时光。
孟远志从没想到妻子如此悲观入骨,竟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不快乐,”妻子说,俯身把孟远志的手放进被单里,“我不是你理
想的妻子,但大宝不能没爸爸啊。你不能走,五宝,你不能丢下我们娘儿俩。”
孟远志有点神志恍惚,这在他死后还是第一次。他模模糊糊感觉到哀求威胁都
没用。碰到她认为自己对的事,妻子是决不让步的。就像裤子穿反一样,他魂灵扭
曲的时间一长就觉得不那么反常,开始思考如何出去。他决定出去后再进来,让妻
子知道她错看了他,他是个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最好的时机自然是换绷带的时候。
但还要等多长时间呢?有没有其他秘密通道呢?当然可以走谷道,不过那是万不得
已的选择,而且还有待于肠胃自然蠕动。在别人身体里他还可以用暗示的方法操纵
主人行为,但在自己这具植物人躯体里,没戏唱。
“一年,”妻子大概觉得有点过分,“给我一年,还治不好,你就走。”
妻子见他不再作声,便开始收拾起病房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些小装饰品放在窗
头柜上,在花瓶里插花,看来已准备持久战。孟远志知道她心里抱歉。只要他开始
抱怨,虽不会改变她的主意,她一定会哭,哭过就会好受些。他不抱怨,要难受大
家一起难受。不料僵持了一会儿妻子自己哭了起来,说孟远志要原谅她,她也是为
了家庭好。孟远志说他原谅她。她说你还不如骂我的好。孟远志说那我骂你一顿吧。
这时医生进来了,拿了一叠化验结果,无非是证明孟远志真正是个植物人。妻子很
镇静地说她相信丈夫会复元。她的自信令医生不安,怕她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妻子并未忘记把床摇平,让孟远志魂灵的腹部不至于疼痛欲裂。
换绷带时已是凌晨,但孟远志没能出来。伤口结痂,铁一般硬。但护士换输液
时不小心把针头弄掉了,让孟远志乘机从针口一涌而出。他浑身舒展的那一刻真是
美畅不可言说。他先出窗闭着眼飘荡在西雅图黎明前的夜空,飘到整个人干净得如
一滴清水后再回到病室。他看见自己依旧躺着的身体,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再回去。
护士已离去,妻子疲倦地歪在空病床上睡过去了。妻子不必陪夜,但她坚持要
陪。他原来准备好的冷嘲热讽便不翼而飞。病室里冷气还是太足,妻子短袖衫下两
条小臂冻起一片小鸡皮疙瘩。孟远志给她盖了条薄毯子。她略略惊怵,又迷糊了过
去。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似乎还没有好好乐过。孟远志想遍了可行之事,就是
没什么可乐的。妻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呓语两声。他又动了鬼魂附体到妻子身上去
的念头,思之再三,终于决定还是少找麻烦好。知道妻子内心真实又能怎样?会打
乱很多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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